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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祐元年三月丙辰,廣政殿
這是劉承祐正式登基後,第一次在常朝聽政的廣政殿正式召見群臣。
卯時三刻,晨光初透。劉承祐端坐於禦座之上,身著赭黃常服,頭戴折上巾。
“臣等恭請陛下聖安。”以蘇逢吉為首,眾臣叩拜行禮。
“眾卿平身。”劉承祐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
起居畢,蘇逢吉率先持笏出列,奏報追尊及進封事宜。
“臣等遵陛下前旨,經禮部議定、政事堂複覈,擬追尊大行皇帝為高祖,諡曰睿文聖武昭肅孝皇帝。”
劉承祐頷首:“可。”
“大行皇帝皇後李氏,德配坤元,宜尊為皇太後,居萬歲殿西宮。三皇子生母王氏,育嗣有功,宜尊為太妃。”
“準奏。”劉承祐聲音平穩。這些都在意料之中。
蘇逢吉繼續稟報:“鄴都留守、太尉、中書令、臨清王高行周,鎮守河北,屏障京師,功在社稷,宜進封鄴王,以示殊榮。北京留守、檢校太尉、同平章事劉崇,乃大行皇帝胞弟,宗室重藩,宜加恩典。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檢校太尉、同平章事史弘肇,宿衛宮禁,勞苦功高。臣等議,劉崇、史弘肇二人可並加檢校太師、兼侍中。”
這些都是登基後安撫四方、酬賞元從的應有之義,政事堂早已議定章程。
“準奏。”劉承祐聲音平穩,“高公行周,忠勤體國,進封鄴王,賜丹書鐵券。劉崇、史弘肇加官之命,即日頒行。”
“陛下聖明。”蘇逢吉躬身,退回班列。
待這一套程式走完,殿中氣氛稍鬆。劉承祐並未示意退朝或轉入他議。他目光掃過禦階下的五位輔政大臣,似在斟酌,而後開口道:“朕近日覽各處奏報,頗多思慮。禁軍乃國家乾城,宿衛中樞,尤需才略兼備之將佐。朕聞鄴王之子,忠州刺史高懷德,素有謀略,勇毅過人,且在地方曆練有年。控鶴軍都虞候一職,前番出缺至今,朕意或可擢拔懷德充任,眾卿以為如何?”
控鶴軍屬侍衛親軍馬步軍序列,雖非最核心的戰兵部隊,但常駐宮城周邊,地位緊要。
楊邠率先出列。
“陛下,控鶴軍都虞候職司緊要,需得曆練老成、絕對忠誠之人。高懷德年少,且久在地方,於京師禁軍人事、規製未必熟稔。是否可從殿前司或侍衛司現有將領中拔擢?”
楊邠的反對在意料之中,他執掌樞密,統攬軍務,最忌皇帝繞過自己對軍中人事直接插手。
劉承祐麵色不變,目光轉向另一邊:“史令公統領禁軍,最知詳情,意下如何?”
史弘肇踏前一步:“陛下,楊樞相所言在理。控鶴軍將士驕悍,非宿將不能服眾。高懷德資曆尚淺,驟然置於此位,恐難駕馭,反生事端。”
劉承祐點點頭,未讚同,也未反駁,而是將目光轉向蘇逢吉:“蘇相公之意如何?”
蘇逢吉持笏出列,躬身道:“陛下慧眼識才,欲擢拔勳貴子弟,示朝廷恩信於四方,此乃聖明之舉。高懷德確有其才,鄴王鎮守鄴都,勞苦功高,陛下施恩於其子,亦可固外藩忠忱之心。”
“然楊樞密與史令公所言,皆是老成謀國、切實之論,不可不慮。臣愚見,或可先授高懷德以控鶴軍副都虞候之職,令其佐理軍務,熟悉禁中規製與人情。待其曆練有成,將士信服,陛下再行擢升,則水到渠成,兩全其美。”
劉承祐聞言,未立刻表態,目光掃向一直沉默的郭威:“郭樞密久曆四方,深諳軍旅,以為此議如何?”
郭威出列,緩緩開口:“陛下,高公行周,忠勇為國,人所共知。其子懷德,臣雖未深交,然聞其名,當有乃父之風。陛下初登大寶,施恩於勳臣子弟,足顯朝廷眷顧之意,於安撫河北、穩固鄴都,大有裨益。蘇相公所議,循序漸進,既全陛下用人之明,亦顧禁軍安穩之實,臣附此議。”
劉承祐再次看向楊邠與史弘肇:“二卿以為蘇相公、郭樞密之議如何?”
楊邠與史弘肇聞言,神色微動,說到底,這不過是新君登基後慣常的籠絡手段,一個從五品的副都虞候,雖是要職,但畢竟不是正職,且仍在史弘肇節製之下。若再堅持反對,倒顯得他們跋扈,不給新君麵子了。
兩人對視一眼,楊邠再度言道:“蘇、郭二相所慮周詳。陛下施恩外鎮,臣等自當奉命。隻是禁軍事務繁雜,副都虞候亦需謹慎適應。望陛下明鑒。”
“眾卿皆以國事為重,朕心甚慰。”劉承祐滿意的點頭,終於開口,“便依蘇相公所奏,授高懷德控鶴軍副都虞候,即日赴任。另賜絹百匹、錢五百緡,望其勤勉任事,不負朕望,亦不負鄴王忠勇之名。”
“陛下聖明。”殿中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這小小的波瀾,似乎就此平息。朝議繼續進行其他事項,糧賦、刑名、邊報……一件件奏來,一件件議決。劉承祐大多時候隻是聽著,偶爾發問,關鍵處依宰執所奏裁定,顯得剋製而順從。
但他知道,今日這看似平和的朝堂之下,暗流已悄然湧動。楊邠的守成與界限感,史弘肇對禁軍的牢牢掌控與排外,蘇逢吉的機變與調和,郭威的沉穩,都在方纔那片刻的交鋒中清晰浮現。
退朝的鐘鼓聲響起時,陽光已灑滿廣政殿前的玉墀。劉承祐起身,在百官躬身相送中,緩步走向後殿。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陛下,蘇相公有要事求見。”閆晉低聲稟報。
“宣。”
蘇逢吉入內,行禮後,從袖中取出一份密奏:“陛下,匡國節度使張彥威急報。”
“張彥威?先前可是曾奏報過李守貞之事。”
“正是,張太尉書言河中節度使李守貞近日頻繁調兵,加固城防,又遣使與長安、鳳翔等地暗通款曲,形跡可疑。”蘇逢吉將奏報呈上。
“政事堂和樞密院是何意見?”劉承祐閱覽之後,放下奏報,問道。
蘇逢吉對曰:“楊樞密認為李守貞狼子野心,早有反意,當速調兵防備。史令公建議加強潼關、陝州守軍,密切監視長安動向。”
劉承祐沉思片刻。李守貞之亂,是曆史上劉承祐即位後麵對的第一場重大危機。這場叛亂將牽扯河中、長安、鳳翔三鎮,耗時近一年才平定,極大消耗了後漢國力。
現在李守貞應該還在暗中準備階段,這一次,不能坐以待斃。
“李守貞既早有反意,不可不防,朕意,可調匡國節度使張彥威、保義節度使趙暉、昭義節度使常思、鎮國節度使扈彥珂四路合圍,壓迫其眾,並遣使臣責問其調兵之由,令其具表陳情,所需糧草軍械,由王計相統籌調撥。”劉承祐道。
蘇逢吉聞言,神色明顯一震,語帶謹慎:“陛下聖慮深遠。然……四鎮合圍,動靜極大,所需錢糧兵甲甚巨。李守貞畢竟尚未明叛,若朝廷先發大軍壓境,恐逼其速反,亦令天下藩鎮驚疑,徒生不安。”
“且張彥威、趙暉、常思、扈彥珂四人,分鎮各處,調集需時,協調不易。若不能畢其功於一役,稍露破綻,反為李守貞所乘。依臣愚見,不若先依楊、史二公之議,增兵潼關、陝州,扼其東出咽喉,再遣一重臣持詔責問,觀其反應。若其順從,自是最好;若其冥頑,再調大軍進剿不遲。如此,朝廷既占大義名分,亦不失從容。”
劉承祐聽罷,手指在禦案上輕輕叩擊。蘇逢吉的顧慮不無道理。現在不是他知道曆史走向就能隨意施為的時代,朝廷的威信、錢糧、兵力排程、各方反應,都是實實在在的枷鎖。貿然擺出決戰態勢,若李守貞暫緩反意,或四處遊說,朝廷反而陷入被動。
“蘇相公老成謀國,所言甚是。”劉承祐終於開口,語氣緩和,“是朕心急了。潼關、陝州增兵之事,便由樞密院速辦。至於遣使責問……蘇相公可有合適人選?”
蘇逢吉沉吟道:“此使需身份尊隆,足以代表朝廷,又需機敏善辯,能察言觀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濤,素有清望,為人剛直,或可當此任。”
李濤?劉承祐在記憶中搜尋,此人在曆史上並非楊、史一黨,曾建言將楊邠等全部罷職出任藩鎮節度使,改由同僚蘇逢吉、蘇禹珪掌管樞密院,以肅清朝政,因李太後乾預而作罷。
“可。便以李濤為宣慰使,中書舍人範質佐之,持詔前往河中,責問李守貞無旨調兵、私築城防之事,令其即刻罷兵,上表自陳。另,賜其絹百匹、禦酒十壇,以示朝廷撫慰之意。”
“陛下寬嚴相濟,臣遵旨。”蘇逢吉躬身應下,並未反對範質一同出使。
待蘇逢吉離開後,劉承祐走到窗前,望向北方。三月的汴京,柳色已新。
“閆晉。”他喚道。
“奴婢在。”
“去弘文館,將去歲至今,河中府及周邊各州縣的糧賦簿冊、兵員勘合,還有李守貞曆年所上奏章,全部調來。朕要細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