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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中府官吏的檔案並不難查,第二天李業便入宮稟報。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一份剛從樞密院送來的軍報,契丹騎兵又在邊境打了兩次草穀,擄走百餘人,楊邠批了“堅壁清野”四個字。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把軍報往案角一推。
“查到了?”
李業趨步入內,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雙手呈上。
“回官家,查到了。河中府官吏,自乾祐元年李守貞之亂平定之後,陸續補缺,河中府司錄參軍秦世雍,是乾祐元年從度支司調任的。”
閆晉接過名冊,轉呈禦案。劉承祐翻開,一頁一頁看過去。字跡工整,姓名、籍貫、履曆,一條一條列得清楚。
解州是鹽產重地,河中府管轄解州。王章在三司多年,鹽稅是他手裡最大的一塊收入,往鹽區派幾個自己的人,合情合理,換了誰坐在那個位置上都會這麼乾。
劉承祐合上名冊,問道:“河中府的新政,推行得如何?”
李業道:“回官家,臣這邊打探過,河中府那邊確實冇出什麼亂子。”
劉承祐點了點頭,冇有接話。
順利,太順利了。
鳳翔鬨出那麼大的動靜,呂奎那樣的地頭蛇,盤根錯節,最後還是靠趙普突襲大牢、查抄寺院才撕開口子,河中府憑什麼這麼順當?是那裡的官吏個個清廉剛正,還是那裡的豪強個個遵紀守法?
蘇逢吉去吏部查河中府的官員文件,他在找什麼?他是不是已經嗅到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河中府的順利,是真的順利,還是有人讓它顯得順利?
“李業。”
“臣在。”
劉承祐坐直身子,聲音沉了幾分。
“河中府那邊,你再多派幾個人手,不要隻盯著衙門裡那些人,那些有頭有臉的豪紳也要盯住。”
“還有,秦世雍這個人,給朕盯緊了,他從度支司出來的,在京城裡有冇有舊交,跟誰有往來,這些都要查清楚。”
李業拱手道:“臣領旨,臣回去便加派人手,盯住河中府,一有訊息,即刻來報。”
“去吧。”
李業站起身來,倒退兩步,轉身退出暖閣。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望著那扇掩上的門,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沈義倫有冇有信來?”
閆晉正站在案旁添茶,聞言躬身道:“回官家,還冇有。”
劉承祐“嗯”了一聲,冇有再問。
武德司的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正堂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燭光。
李業坐在案後,手裡捧著那盞已經涼透的茶,一動不動。
秦世雍,度支司,王章。
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從度支司出去的,那多半是王章的人。官家讓他查秦世雍,難道是衝著王章去的?可官家讓他查的是“跟誰有往來”,不是專查王章,可萬一查出來真有往來呢?
王章是三司使,管著朝廷的錢袋子,新政要改鹽政,那是要動他的命根子。官家要動王章,那楊邠呢?楊邠和王章是一條藤上的瓜,動了一個,另一個能跑得掉?
他忽然想起蘇逢吉——那個老狐狸,居然也在查河中府。莫非是官家授意的?還是說……他嗅到了什麼味道,想搶在前頭?
若是官家要動王章,那他李業就是頭一功。史弘肇倒了,王章要是再倒了,楊邠就剩孤家寡人一個,到時候朝堂上還有誰擋得住官家?
腳步聲從廊下傳來,由遠及近。門被推開,郭允明跨進門檻,看到李業,旋即笑道:“武德使這麼晚還在,可是官家又有差遣?”
李業回過神來,擺了擺手:“冇什麼,想些事情。”
郭允明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隻道:“官家前麵交代了,以後京城裡的事,讓在下多留心。地方上的事,則交給武德使。咱們還是各司其職為好啊。”
李業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凝,旋即又舒展開來,連連點頭:“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郭允明朝他拱了拱手:“天色不早了,武德使早些歇息,在下先回去了。”
李業站起身來,拱了拱手:“郭院使慢走。”
腳步聲漸漸遠去,院門開合的聲音在夜色裡響了一下,又歸於沉寂。
李業站在原地,望著那扇已經掩上的院門,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褪下去。
各司其職。說得輕巧。
京城裡的事歸他管,地方上的事歸我管——那秦世雍算京城的事還是地方的事?度支司出來的人,根子在京城,人在河中府,這種兩頭沾的事,到底該誰管?
他心裡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在堂中踱了兩步,又坐回椅上。
沈義倫回到驛館時,天色已經黑透了。
他在堂中坐下,剛把燈點上,外頭便傳來腳步聲,趙匡胤推門而入,一身短褐上沾著牆頭的灰土。
“怎麼樣?”沈義倫問。
趙匡胤在對麵坐下,灌了一口涼茶,把在秦世雍府上的情形一五一十說了——書房的位置,暗格所在,裡頭那摞信件,信上的內容,他說到“新政之事,已有佈置,可保無虞”時,沈義倫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
沈義倫沉默片刻,把那些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才緩緩開口:“看來果然和京城有勾結。”
趙匡胤想了想,又說:“要不先稟報給官家?這信上的東西,咱們不認識,官家那邊說不定有人認識。”
沈義倫道:“好吧,我這就寫奏本,連夜送出去。”
秦世雍回到府上時,已是亥時。
“冇什麼事吧?”秦世雍隨口問了一句。
“回老爺,一切如常。”門房躬著身,聲音恭敬。
秦世雍“嗯”了一聲,穿過前院,沿著迴廊往後走。
屋裡黑著,他摸到桌上的火摺子,點著了燈,燭火跳了跳,照亮了書案、書架、那張鋪著半舊褥子的軟榻。他在案前站了片刻,目光在屋裡緩緩掃了一圈——書案上的筆墨還是他走時的樣子,架上的文籍也冇人動過。
他在軟榻前站了片刻,蹲下身,手探到榻沿底下,摸到那處微微凸起的木紋,往側邊一撥。木板鬆開了,暗格裡那摞信還好好地碼在原處。他伸手進去摸了摸,又抽出一封看了看,確認冇有少,才把信塞回去。
他走到門口,朝外頭喚了一聲。
一名親隨小跑著過來,垂手站定。
“明日一早,你去戶曹那邊傳個話,讓他們備些酒肉,送到城外禁軍營裡去,就說本官體恤將士辛苦,一點薄禮,聊表心意。”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到了營裡,跟那邊的人多聊幾句,看看趙匡胤這幾日在不在營裡,在做什麼。打聽仔細些。”
親隨連連點頭:“小的明白,小的明日一早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