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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暉的轎子在衙署門前落下,呂奎搶在前頭,腳步急促,他跨進門檻時故意放慢了半拍,側身讓趙暉走在前頭,自己落後半步,目光卻早已越過正堂,往深處探去。
正堂裡站著十幾個禁軍,甲冑齊全,槍戟靠在牆邊。王全斌按刀立在廊下,見趙暉進來,抱了抱拳。
堂中,劉榮癱坐在地上,官袍散亂,冠帽歪在一邊,臉色灰敗得像死人。
趙普坐在案後,麵前攤著幾份供狀,墨跡尚未乾透。
呂奎一步跨進堂中,目光掃過劉榮那副狼狽模樣,臉色驟變,聲音又尖又急:“趙普!你這是做什麼?為何無故羈押朝廷命官,私設公堂,居心何在?”
趙普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將案上的供狀理了理,整整齊齊摞成一疊,這才朝趙暉拱手一揖:“趙太尉,下官正要稟報。”
趙暉眉頭微蹙,走到主位前站定,目光在堂中掃了一圈——癱坐在地上的劉榮,案上那疊厚厚的供狀,還有廊下站著的那幾個衣衫襤褸的囚犯。他沉默片刻,撩袍坐下:“這是怎麼回事?”
趙普將那疊供狀雙手呈上,聲音不高不低,條理分明:“下官奉旨推行新政,連日查訪,發現法曹參軍劉榮,自乾祐元年以來,羅織冤獄,逼迫賦稅,乃至強搶民女,無惡不作。今晨突查大牢,得囚犯四十八人,當堂供認,俱有畫押,此乃供狀,請太尉過目。”
趙暉接過,一頁一頁翻過去。字跡歪歪扭扭的,有的還按著血紅的手印,一樁樁,一件件,寫滿了刑訊逼供、屈打成招、強奪田產、霸占民女的事。
呂奎站在一旁,目光死死盯著趙暉的臉色,喉結滾動了一下,不敢開口。
半晌,趙暉合上供狀,擱在案上,抬眼看向劉榮:“劉榮,這些都是真的?”
劉榮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來,臉上血色儘失。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行兩步,聲音嘶啞:“太尉!這都是刁民汙衊啊!下官一向秉公執法,從不敢有絲毫懈怠!是有人栽贓陷害啊!”
他轉頭看向呂奎,聲音發顫:“呂參軍,救我啊!救我!”
呂奎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趙暉,又看了一眼趙普,心一橫,大步走到劉榮麵前,揚起手,狠狠扇了兩巴掌。
“啪!啪!”
“你個混賬!”呂奎指著他的鼻子,“誰讓你乾這些蠢事的?朝廷法度,你也敢違抗?你眼裡還有冇有王法?說,是誰讓你這麼乾的!”
劉榮捂著臉,愣了一瞬。他抬起頭,正對上呂奎的目光——那目光裡閃過一絲極快的、隻有他才能讀懂的東西。他垂下頭,身子像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癱在地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是……都是下官一人所為……與他人無乾……”
趙暉坐在主位上,麵色鐵青,他一掌拍在案上,“砰”的一聲悶響。
“本帥鎮守鳳翔,一時不察,竟有如此敗類橫行不法,此案,聽憑朝廷處置,本帥絕無二話。”
趙普向他行禮,神色鄭重:
“太尉深明大義,下官多謝了,下官還有一個請求。”
趙暉抬了抬下巴:“講。”
趙普道:“據下官多日查訪,不少富戶白日在寺廟躲避,夜晚歸家,將田產掛在寺院名下,以此逃避賦稅。如今新政推行在即,若不清理此弊,賦稅無著,新政難行。請太尉派兵,一一查抄。”
話音落下,呂奎臉色驟變,脫口而出:“不可!”
趙暉的目光轉向他,眉頭微微挑起。
呂奎嚥了口唾沫,努力讓聲音平穩些:
“太尉,下官以為……寺廟是清淨之地,香火之所,信眾往來,若驟然派兵查抄,萬一衝撞了佛祖,驚擾了百姓,恐生民怨。”
趙普不緊不慢地開口道:“官府隻抓捕那些假出家、真逃稅的人,真僧真道,分毫無犯,寺中僧人,還應感激朝廷為他們清理門戶纔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呂奎臉上,語氣裡多了幾分關切:“對了,呂參軍,賦稅賬冊,可整理出來了?”
呂奎麵色一僵,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快……快了,明日就好。”
趙普點了點頭,臉上浮起笑意:“如此甚好。在下明日便去府衙取閱。”
呂奎站在堂中,麵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趙暉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堂中諸人,最後落在趙普身上,語氣平平的,聽不出喜怒:“好吧,一切聽趙檢詳吩咐。”
當天下午,王全斌一身戎裝,騎在馬上,身後跟著三百軍卒,直撲淨慧寺。
淨慧寺前,山門緊閉,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的說話聲。王全斌翻身下馬,抬手一揮,禁軍立刻散開,將整座寺院圍了個水泄不通。
“開門。”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在門板上。
裡頭靜了一瞬,片刻後,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知客僧探出半個腦袋,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軍、軍爺,這是佛門淨地……”
王全斌一把推開門,那知客僧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險些跌倒,禁軍魚貫而入。
後院的門虛掩著,王全斌一腳踹開。
裡頭正亂成一團。幾個穿著灰布僧袍的人慌慌張張地往外跑,有的手裡還攥著冇來得及藏好的酒壺,有的衣襟半敞,露出裡頭細白的綢緞裡子。一個胖墩墩的中年人剛翻上牆頭,被禁軍一把拽下來,摔在地上,悶哼一聲,捂著腰直哼哼。
王全斌站在院中,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一掃過。
“都帶走。”
與此同時,法門寺、華嚴寺、普門寺……一隊隊禁軍同時動手,將那些躲在寺院裡吃酒喝肉的“僧人”一個個揪了出來。
太陽西斜時,府衙大堂裡已經站滿了人。
趙普抬起頭,目光從那些人臉上緩緩掃過。
“諸位都是體麪人,本官也不繞彎子,現在給你們兩條路。”
“第一,剃度出家,補辦度牒,本官成全你們,今日就剃度,家產充公,從此青燈古佛,也不交稅賦。”
堂下的人臉色齊刷刷變了。
“第二,還俗於民,補繳兩年賦稅,從今往後,該交的稅一文不能少。”
堂下靜了片刻。那胖子率先開口,聲音發顫:“官、官爺……小的選第二條,還俗,還俗……”
他身後的人也跟著附和,一個接一個,聲音越來越響。
“還俗。”
“小的也還俗。”
趙普點了點頭,提筆在冊子上記了一筆。
而呂奎府上的後堂裡,氣氛沉悶壓抑。
王行簡坐在下首,臉色陰沉:
“參軍,現在可怎麼辦呐?他趙普居然釜底抽薪,把那些富戶全揪出來了,咱們在裡頭可冇少拿好處,若是有人供出來……”
呂奎站起身,在堂中來回踱了幾步,忽然轉過身。
“你馬上回去,讓你手下的人都把嘴巴閉嚴實了。”
“朝廷稅改不是要轉業安置嗎?告訴他們,想要好地方的,就老實點,彆亂攀咬,老老實實配合朝廷,誰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神仙也救不了!隻要姓趙的走了,鳳翔還是咱們的天下!”
王行簡站起身,聲音發緊:
“下官明白,下官這就去安排。”
待王行簡走後,呂奎又喚來親隨,吩咐道:
“去告訴劉榮,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想清楚了,我保他妻兒老小一家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