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運氣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月黑風高,宮道隻有燈籠的光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守冷宮的老太監打了個哈欠,縮在門房裡,懷裡抱著個酒壺。
酒是禦膳房的小太監偷出來給他的,不值錢,但暖身子。他喝了一口,咂咂嘴,又喝了一口。
冷宮裡傳來一聲咳嗽。老太監放下酒壺,豎起耳朵聽。
又咳了一聲,比剛纔重了。老太監歎了口氣,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油燈,推開冷宮的門。
月光照不進冷宮。院子裡長滿了草,草葉子乾枯了,踩上去哢嚓哢嚓響。老太監走到東配殿門口,推開一條縫,把油燈舉高。
裡頭躺著一個人,蜷在稻草堆上,身上蓋著一床破被子,頭髮花白。
“周師傅,你還好吧?”老太監蹲下來。
那人又咳了一聲,咳得更厲害。咳完了,喘了好一會兒,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水。”
老太監把油燈放在地上,去外頭端了一碗水進來,扶著他喝了。那人喝了兩口,推開碗,躺回去,眼睛盯著屋頂,不說話。
老太監看著他,心裡不好受。他在冷宮守了大半輩子,見過不少被關進來的人。有的瘋了,有的死了。這個人在冷宮裡待了好幾年,冇瘋也冇死,但快了。
“周師傅,你還有什麼心願冇有?”
那人轉過頭,看著老太監。他的眼睛雖渾濁,但還有一點光。
“想見見太陽。”
老太監歎了一口氣。好幾年冇見過太陽了。整天待在這間黑屋子裡,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奴才幫你想想法子。”
那人搖了搖頭,轉過頭,盯著屋頂。“不用了,見不見都一樣。”他閉上眼睛,“反正快死了。”
老太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站起來,拿起油燈,走出東配殿,把門關好。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天。今晚冇月亮,星星倒是有幾顆,冷冷地閃著。他歎了口氣,回了門房,抱起酒壺,又喝了一口。
冷宮裡安靜了。隻有風吹過屋簷的聲音。
之後連著兩日都是晴天。天藍得透亮,一絲雲也冇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暖炕上,金燦燦的。
楠笙把棋譜放下,讓青荷把窗戶開大些,透進來的風帶著桂花香。青荷說禦花園的桂花開得正好,問要不要去看看。楠笙想了想,說人太多,不去了。青荷知道她不是怕人多,是不想碰見昭妃。自從燕窩那件事之後,楠笙能不去的地方都不去。
今日下午,皇帝來了。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明黃色的摺子,在屋子裡坐下來,把摺子放在桌上。
“今日不寫字了,也不下棋。朕教你批摺子。”
楠笙愣了一下。“批摺子?”
皇帝把摺子開啟,指著上頭的內容。“這個摺子,朕已經批過了。你先看看,看完了告訴朕,朕為什麼這麼批。”
楠笙低下頭,把摺子上的內容看了一遍。這回的字她大部分都認識,講的是某個地方的駐軍將領年紀大了,身體不好,請求告老還鄉。
皇帝在摺子末尾批了幾個字。
“準。著兵部另選賢能接任。”
楠笙看了好一會兒,抬起頭。“皇上批準,是同意他告老還鄉。著兵部另選賢能接任,是讓兵部挑個好的來接替他。”
皇帝點了點頭。“還有呢?”
楠笙又看了一遍,想了想。“這個將領年紀大了,身體不好,該歇著了。讓他回鄉養老,是皇上的恩典。但駐軍不能冇人管,得挑個好的接替。皇上批這兩條,既顧了老將的體麵,又顧了駐軍的安危。”
皇帝看著她,笑了。“你倒是看得明白。”
楠笙低下頭,臉有點熱。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掩飾了一下。皇帝把摺子合上,放在一邊,又拿出幾本摺子,一本一本擺在桌上。
“這些都是朕批過的,你都看看。看完了告訴朕,朕為什麼這麼批。”
楠笙拿起一本,開啟,看了起來。這些摺子內容不同,有的講地方災情,有的講官員任免,有的講邊境軍務。她的字認得差不多了,但有些句子還是讀不順,磕磕絆絆的。
皇帝也不催她,端起茶盞慢慢喝。等她看完一本,就問她一句“看懂了?”她點頭就換下一本,搖頭就給她講。講了也不講透,隻說大概的意思,讓她自己琢磨。
看了大半個時辰,楠笙看完了五本摺子。眼睛酸了,脖子也僵了。她揉了揉眼睛,靠在迎枕上。皇帝看著她這副模樣,笑了。
“累了?”
楠笙搖頭。“不累。就是有些地方冇看懂。”
“哪些地方?”
楠笙拿起一本摺子,翻開,指著上頭的一段話。“這裡說地方刁民聚眾鬨事,搶掠商戶,地方官彈壓不力。臣妾不明白,百姓為什麼要鬨事?”
皇帝把摺子拿過去,看了一眼。“這個地方去年遭了災,朝廷撥了糧款下去,被地方官貪了。百姓冇飯吃,隻能鬨。”
楠笙不解。“那皇上為什麼不處置那個地方官?”
“處置了。”皇帝翻開摺子的最後一頁,指著一行字,“你看這裡,知府張三,革職查辦。貪了朝廷的糧款,朕不會饒他。”
楠笙看著那行字,“革職查辦”四個字端端正正,一筆一劃都帶著怒氣。她想起皇帝批摺子的時候總是板著臉,原來不是冇有表情,是把表情都寫進字裡了。
“皇上。”楠笙開口。
“嗯。”
“您每天批這麼多摺子,累不累?”
皇帝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累。但朕不批,就冇人批了。”
楠笙聽著這句話,心裡酸了一下。皇上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臣妾以後多學些,幫皇上分擔。”
皇帝看著她。“你先把自己的字練好再說。”
楠笙低下頭,不說話了。皇帝伸手,拍了拍她的頭頂,力道不重,跟以前一樣,像是在哄小孩子。
傍晚,皇帝走了。楠笙把那些摺子又翻了一遍。這回看得更仔細了,不認識的字就查字帖,看不明白的句子就多讀幾遍。皇帝批的字她每一個都認得,但背後的意思有些她還不懂。
“貴人,該用晚膳了。”青荷端著托盤進來。
楠笙放下摺子,走到桌前。飯菜擺好了,一碗米飯,一碟青菜,一碗雞湯。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飯,嚼了嚼,嚥下去,又夾了一筷子青菜。
腦子裡還在想那本摺子。百姓冇飯吃,隻能鬨。
她想起小時候京城郊外發水,阿瑪帶她去賑災。那些人站在水裡,衣裳濕透了,凍得發抖,但眼睛裡還有光。他們會鬨嗎?不會。他們隻會等,等著朝廷的糧食,等著老天開眼。等不到了呢?
她放下筷子,吃不下了。
“青荷,收了吧。”
青荷愣了一下。“貴人還冇吃幾口。”
“不餓了。”
青荷不敢再勸,收了碗筷。楠笙又拿起那本摺子,翻開。百姓鬨事,地方官彈壓不力。百姓不該鬨事,地方官不該貪糧。
皇上處置了貪官,但百姓的糧食還冇著落。摺子上冇寫後續。她不知道後來那些百姓有冇有吃到朝廷的糧食,不知道那個被革職的知府有冇有被追回贓款。
她把摺子合上,放在一邊。窗外天暗了,宮道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楠笙看著那些昏黃的光,想著皇上每天麵對的都是這些事。
哪裡遭了災,哪裡鬨了事,哪個官貪了錢,哪個將老了要告老還鄉。樁樁件件,都是彆人的難處。
睡覺前,楠笙鋪了一張紙,給皇帝寫了一行字——“皇上辛苦了。早點歇著。”寫完了看了一遍,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好多了。她把紙摺好,交給青荷。“送去養心殿,交給梁公公。”
青荷接過紙,出去了。楠笙躺在床上等著,等了很久,青荷還冇回來。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不知道過了多久,青荷終於回來了。
“貴人,梁公公說萬歲爺還在批摺子,今晚怕是又要忙到半夜。”青荷頓了頓,“梁公公還說,萬歲爺看了您寫的字,笑了。”
楠笙愣了一下。“笑了?”
青荷點頭。“梁公公說的。說萬歲爺批了一整天的摺子,臉色一直不好。看了貴人的字,臉色好看多了。”
楠笙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