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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單身老男人,就是見不得我有女朋友可以膩歪。”長夜漫漫,傅青山實在搞不懂周遂硯怎麼可以一心隻撲在工作上。
這句話準確無誤地傳入溫妤的耳朵,她的眼底染上抹自嘲,心跳忽然變得沉悶起來。自我調節片刻,她強製性將這沉甸甸的煩悶驅逐出境,禮貌又客氣地問:“現在就要走了嗎?”
“不急。”從這兩個字的簡短語氣裡,溫妤猜測不出周遂硯的情緒。
黎虹建議道:“那我們一起在操場上坐著聊會天吧,剛好那邊的地上鋪滿海綿,很乾淨。”
溫妤刻意放緩了步調,落在黎虹和傅青山的後麵,她看著兩人親密地挽著胳膊,有說有笑地走在學校操場,這一刻竟也有些羨慕。
周遂硯問:“最近冇回梨苑?”他今天回到家,發現出差前她隨意踢歪的拖鞋仍保持原角度,冰箱牛奶保質期截止昨日卻未拆封,智慧家居係統顯示過去八天未觸發過夜間模式,種種跡象表明她這八天裡冇回去過一次。
“你不在,更何況那也不是我的家,我回去乾嘛?”溫妤不知道為什麼,每次隻要一涉及到回不回家的問題,她鐵定炸毛。
家這個字對她而言,簡直就是奢侈。
周遂硯啞著聲線開口:“非得說話這麼夾槍帶棒嗎?”
“傅青山剛剛不還在說你維持著單身形象。”從當下的奇怪心情來看,她就是對他存在諸多不滿。
“溫妤。”周遂硯喚她,咬字清晰道:“你在彆扭什麼?”
“我冇有。”溫妤的語調拉長而慢。
黎虹的聲音冷不丁傳來,將她從對峙中解救出來,“我們坐這吧,位置剛好可以看到那邊的街舞社團在賣力納新。”
溫妤冇說話,默默地坐在黎虹的左手邊,她偏頭一問:“剛剛你和周遂硯在聊什麼啊?怎麼看上去不太高興。”在黎虹的印象裡,溫妤和周遂硯算中規中矩的朋友關係。
溫妤避重就輕道:“冇事,閒聊兩句罷了。”
黎虹哦了一聲,遞給溫妤一瓶罐裝可樂,扭頭問周遂硯:“喝可樂嗎?”
“給我一瓶蘇打水就行。”周遂硯不喜歡喝碳酸飲料,這和溫妤的行為習慣恰恰相反。
操場上的音響可能也是蹦迪蹦累了,漸漸轉換成慵懶和緩的純音樂。
傅青山不經意間瞟到一對情侶路過,隨口一問:“溫妤,大學時間這麼自由,你怎麼不談個戀愛?”
說到這個話題,黎虹想起什麼似的,笑彎了腰,“你們不知道,有一次對麵寢室的同學看到她和一名年齡不相仿的男子出入酒店,於是人家帶著八卦心理半開玩笑問她是不是被有錢人看上了。”
傅青山推搡著讓她彆一直笑,趕緊把話說完,他也有些好奇。
黎虹正色道:“我當時還真以為她和哪個老男人戀愛了,結果她說那人是她家親戚,一起去捉姦的。”她說完又開始倒在傅青山肩膀上咯咯亂笑。
溫妤不用看也知道周遂硯在盯著自己,謊言被他的目光拆穿,羞愧難當的感覺讓她的臉頰燒得火辣辣的。她尷尬地摳著罐裝可樂的瓶身,彷彿要將其摳出一個洞。
周遂硯無聲地輕扯了一下唇角,真是一個小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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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非配平文學,後有轉折。
菸灰缸
早上八點整,梨苑。
溫妤剛睡醒,眯著眼睛坐在床中央緩神,她不經意間往衣櫃的方向瞟了那麼一眼,怔愣半瞬。
衣櫃裡整齊懸掛的羊毛大衣和黑灰係列西裝占據主要空間,幾件oversized的淺灰襯衫混在其中,棉麻質地帶著細微褶皺。
裡麵幾乎很難找到一抹鮮豔的色彩。
她鬼使神差地將房間環視一圈,最後視線落在不遠處的菸灰缸上。
菸灰缸的設計很奇特,蛇身呈螺旋狀盤踞,尾部自然延伸為菸灰承接凹槽,蛇頭微微昂起形成擱煙處,鱗片紋理通過陶瓷材質凸顯立體感。
這是周遂硯去國外出差的時候帶回來的,那段時間他和溫妤鬨過矛盾,她一怒之下把他的聯絡方式全拉黑了,兩個人將近一個月沒有聯絡。
直到溫妤生日那天,他風塵仆仆地從國外趕回來,出現在她學校寢室樓下。而他手中端著的菸灰缸,是那年的生日禮物,也是她心軟答應他不管在什麼情形下都不會再斷聯的助攻物品。
細細想來,或許當時也參雜了一兩分真情實意。
鬧鐘突兀地響起,溫妤快速按滅,間隔不到兩秒,妹妹溫楠的電話進來,她的手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電話一接通,溫妤聽見她小心翼翼地問:“姐,你在學校嗎?”
溫妤的語氣有些生硬且不耐煩地說:“怎麼了?”
溫楠怯生生道:“我和爸媽吵完架跑出來了,現在在你學校門口。”
“你在學校嗎?”她又再確認一遍。
溫妤扶額,迅速跳下床,邊換衣服邊說:“你去學校旁邊那個奶茶店坐著等我一會,我現在馬上過來。”
周遂硯剛從樓下買完早餐回來,推開門便見她站在玄關處火急火燎地穿鞋,他插兜站在原地,閒散問:“去哪?”
“回學校。”
“吃完早餐再回去。”他買了餛飩和口蘑湯。
溫妤在手機軟件上打網約車,頭也不抬地說:“不吃了,我急著趕回去。”
周遂硯的眉頭微蹙,他個子高,輕鬆搶過她的手機,按了訂單取消。
“我送你。”
上車後,溫妤的懷裡忽然多了個精緻的袋子,她知道這個牌子,裡麵的早餐就是在樓下那家買的。
駕駛位左側設計有內置儲物箱,周遂硯拿出銀絲框眼鏡,哈氣的動作既不像二十歲那樣用衣角胡亂擦拭,也不似四十歲需隨身攜帶專業鏡布。
他單手扶在方向盤上,白襯衫被挽到手肘,露出的一截手臂富含成熟男性的線條感。他傾身提醒道:“口蘑湯要是冷掉的話味道就不鮮了,趁熱吃。”
溫妤偏頭望向他,那副銀絲框眼鏡更襯托出他鼻梁的英挺,還有棱角分明的側臉輪廓。他的眼眸還保持著淡笑,但隻有她知道,他笑意從未達眼底,溫潤如玉不過是他的表象。
就像今天,他體貼地備好早餐,送她回學校,不過是為了感謝她昨天晚上陪他回老宅演的那一出好戲。
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在溫妤看來,所有的事情都伴隨著利益和代價。
車子平穩地流入學校的方向,她直挺挺地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吃早餐。車內空間有限,溢滿湯食的鮮味,她搖下三分之一的窗,換取新空氣進來。
快抵達校門口的那段路況非常擁堵,溫妤坐立不安地將車門打開一條縫,扭頭道:“我下車直接走過去吧。”她一路上都在思考要怎麼樣纔不會讓妹妹和周遂硯碰麵,眼下的情形簡直天助她也。
他看穿她內心的想法,波瀾不驚地輕笑了一聲說好。
溫妤直奔學校旁邊那家奶茶店,裡麵擠滿了人,她在角落裡找到正抱著書包乖巧坐在那裡的溫楠。
她長高了很多,穿著高中學校的深藍色校服,紮著高高的馬尾,外表看上去文文靜靜的,像極了那種三好學生。
溫妤見溫楠盯著彆人手裡的水果茶看了許久,於是她掃碼點單買了杯一模一樣的給她。
“謝謝。”溫楠屬實有些禮貌過頭了。
旁邊的情侶剛好離開,空出來兩個座位,溫妤挪過去坐下後問:“和他們吵架了?”
水果茶裡有很多碎芒果粒,味道有些澀,溫楠擰著眉頭回答:“可能也不算吧,就是不服氣拌了下嘴,但我是真的不想待在家裡了。”
溫楠的手微微出汗,她頭皮發緊地盯著溫妤說:“姐,你知道嗎,其實我生病了。”
溫妤的瞳孔驟然緊縮,像是被針刺般定住,她嘴唇無意識地顫抖著問:“嚴重嗎?”
溫楠垂眸低語道:“重度焦慮症,已經有軀體化症狀了,老師讓我這個學期先休學。”她自嘲地補充道:“爸媽冇帶我去看心理醫生,他們覺得這隻是情緒上的小問題,待在家裡養養就好了,還說誰都有不開心的時候,冇必要花那冤枉錢。”
溫妤輕輕咬住唇瓣,眼神空洞地望向不斷開合的玻璃感應門,不知在想什麼。她回想起剛剛溫楠說不想待在家,於是站起身說:“走吧,先去給你找個住的地方。”
音樂學院附近的酒店,週一至週四,入住率基本平價滿房。每到週末,房價上浮之後也都是爆滿,想要房間就得提前搶訂。
溫妤在巷尾找到一家賓館,裡麵還有僅剩的一間單人房,八十塊錢一晚,相對來說比較實惠。
賓館的過道堆滿黑色袋子,裡麵裝的是白花花的被套床單之類的待洗物品。溫妤原本以為單人房是單人床,冇法辦那事,能乾淨一點,冇想到推開門進去,映入眼簾的還是雙人大床。
她掀開被子檢查,發現床單上有數攤不明黃色汙漬,枕頭上還有幾根女人的頭髮。她連忙下樓找老闆理論,結果對方打著哈哈說前麵的客人剛退房,冇來得及打掃,現在立馬叫清潔工上去打掃衛生。
溫妤冷臉道:“麻煩打掃乾淨,我妹妹的皮膚比較敏感。”
老闆心想都這麼便宜了還要什麼自行車,真是窮講究,有本事去住大幾百甚至上千的酒店啊。儘管心理活動陰暗,但他表麵還是維持著謙和的笑容:“當然了,我們肯定會儘力提供一個讓你們滿意的住所。”
溫妤點了點頭,轉身對溫楠說:“走吧,先帶你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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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掃過後的房間還算看得過去,就是隔音不好,大卡車轟轟響,隔壁說話稍微大點的聲音也能聽得很清楚。
溫妤安靜地坐在床沿,盯著床頭旁那張發黴的木質桌子,她在心裡盤算著明天一定要給溫楠訂一間好一點的酒店。
溫楠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麵朝天花板,冷不丁問:“姐,這些年你過得好嗎?”她很少和溫妤聯絡,因為一旦被媽媽發現,鐵定少不了一頓打罵。
溫妤也跟著躺下來,冇什麼情緒道:“挺好的。”
“奶奶的身體還好吧?”溫楠小時候也和爺爺奶奶生活過一段時間,血緣關係這一塊的親情,冇有被時間沖刷而變淡。
“挺好的。”溫妤還是那三個字,她偏頭說:“你的黑眼圈很重,累了就睡會吧。”
“好。”溫楠確實幾天冇睡好覺,她隻要閉上眼睛,腦海中會幻想是不是有人要殺害自己,如今躺在姐姐身邊,自然放鬆下來,安心地合上眼。
冇一會兒,溫妤聽見細微的呼吸聲,她從床上突然坐了起來,思忖半晌又躺回去,準備也跟著睡會。
冇有設置鬧鐘打擾,一覺睡過去,兩個人醒來已經是晚上七點多。
窗戶上雨滴打落的痕跡越來越多,這些水漬又細又長,凝成一股水路緩緩向下滑落。漸漸的,雨慢慢變大,再後來,是嘩啦啦的雨聲。
溫妤起身去將那稀薄的墨綠色窗簾拉上,身後突然傳來沉悶的“篤篤”聲,伴隨著門框細微震動,她默契地和溫楠對視一眼,然後大聲喊了句:“誰啊?”
“警察,麻煩開下門接受調查。”門外那聲音極其沉定,擲地有聲。
溫楠一聽是警察,一骨碌跳下床,緊跟在溫妤身後一起過去開門。
起初,溫妤隻開了一點門縫,待看清站在門口的一男一女穿著警察的衣服,戴著警察的帽子,她這纔敢把門全部敞開。
“出什麼事了嗎?”
女警察麵帶微笑,溫柔道:“都還是學生吧,先彆慌。”她見溫妤放下戒備,才補充說:“是這樣的,隔壁發生了一起案件,一對情侶過來開房,不料被女生的現男友發現跑過來捉姦,兩個男生爭執期間,這個現男友就用水果刀捅了對方一刀,我們過來是想找你們瞭解一下情況。”
溫妤吃完飯回來的時候是撞見過隔壁那對情侶,女生身材好長得漂亮,男生高高瘦瘦的也很帥,兩人很登對,她便多看了一眼。
“我們隻見過他們一麵。”
男警察性子比較急,擰開筆帽準備在本子上寫,又抬起頭問:“具體在什麼時候?”
溫妤回想了一下,說:“大概在下午一點,那時候我和我妹妹從外麵吃完午飯回來。”
“他們看上去情感狀況如何?”
“表麵上看著感情應該挺好的,其他的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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