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點心風波
入學第五日，沈驚歡遭遇了他人生上學堂以來的第一次重大社會性危機，而這場危機的罪魁禍首，僅僅是一盤點心。
事情得從大清早說起。
天剛亮，永寧侯府的廚房就飄著甜香，沈驚歡剛爬起來，祖母就邁著小碎步衝過來，往他懷裡狠狠塞了個油紙包，熱乎乎的桂花糕香氣直接鑽進鼻子，勾得他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阿歡快收著，祖母剛蒸好的，全書院就咱們阿歡有！”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拍了拍他的小腦袋，“藏好，別在路上偷吃，到書院課間再吃！”
沈驚歡把油紙包往懷裡一揣，像揣了個小暖爐，一路忍到書院，忍到上課，忍到課間休息，終於憋不住了。
他左右瞄了瞄，見周夫子不在，立刻湊到顧元熙桌邊，壓低聲音跟做賊似的：“顧元熙，你帶吃的了嗎？”
顧元熙本來正趴在桌上發獃，一聽“吃的”兩個字，眼睛“唰”地一下亮得像兩盞小燈籠，立刻從桌肚裡掏出個花花綠綠的油紙包：“帶了帶了！我娘親手做的荷花酥，酥到掉渣！”
“快快快拿出來！分贓！”
兩個小饞貓立刻頭抵著頭，縮在桌子底下鬼鬼祟祟掏點心，香氣飄得滿教室都是。
後排的陸昭鼻子比狗還靈，聞著味兒就“噔噔噔”跑過來，腦袋湊得比誰都近，小鼻子一聳一聳的，活像隻找肉吃的小老虎。
沈驚歡抬頭瞅他一眼，忍不住笑：“陸昭，你屬狗的吧？鼻子這麼靈。”
陸昭理直氣壯挺胸脯：“我屬虎！虎嘯山林，鼻子當然靈！”
顧元熙大方地塞給他一塊荷花酥，陸昭一口悶進嘴裡，腮幫子立刻鼓成了小倉鼠，嚼得津津有味。
不遠處，蕭景煜正端端正正坐著假裝看書，可那眼神兒跟長了翅膀似的，一遍又一遍往這邊飄，小手攥著衣角，想過來又不好意思，耳朵尖都悄悄泛紅了。
沈驚歡一眼就瞅見了這隻彆扭小可憐，立刻朝他揮手，聲音脆生生的：“蕭景煜！快過來！有好吃的！”
蕭景煜猶豫了三秒鐘，小腳不聽使喚地慢慢挪過來，乖乖站在邊上。
沈驚歡抓起一塊還帶著餘溫的桂花糕，塞進他手裡：“嘗嘗！我祖母獨家秘方，全京城最好吃！”
蕭景煜捧著小小的桂花糕，小聲細氣地說：“謝謝……”
四個小腦袋擠成一團，吃得正香，正開心，正忘乎所以，忽然之間，空氣安靜得詭異。
沈驚歡心裡咯噔一下，緩緩抬頭——
謝雲瀾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們麵前，一身青衫乾乾淨淨，小臉板得一絲不苟，一雙清冷的眼睛正平靜地看著他們四個，像個巡視地盤的小夫子。
沈驚歡眨了眨眼，一臉無辜：“謝雲瀾，你也想吃？我分你一塊！”
謝雲瀾沉默兩秒，輕輕搖頭：“不餓。”
“那你站這兒幹嘛？擋光了。”沈驚歡耿直發言。
謝雲瀾的目光慢悠悠掃過他們滿手碎屑、桌上狼藉的油紙包，最後落在沈驚歡臉上，語氣平平淡淡，卻帶著一絲預警：“你們不知道，書院規矩，課間快結束時不許吃東西嗎？”
顧元熙滿不在乎擺擺手：“現在不還沒上課嘛！怕什麼！”
謝雲瀾抬了抬下巴，指向窗外的日晷：“影子快到格邊了，馬上上課。”
四個人同時扭頭看向窗外——
好傢夥！
日晷的影子精準地卡在最後一格邊緣，下一秒就要響鈴！
沈驚歡嚇得魂都快飛了，抓起剩下的桂花糕拚命往嘴裡塞，塞得腮幫子鼓成了巨型湯圓，連呼吸都費勁。
蕭景煜手忙腳亂把沒吃完的點心往懷裡藏，懷裡鼓出一大塊，藏都藏不住。
陸昭最淡定，把最後一塊荷花酥嚥下去，還慢條斯理舔了舔手指，一副“天塌下來都要吃完”的淡定模樣。
最慘的是顧元熙——
他剛狠狠咬了一大口荷花酥，還在嘴裡沒來得及咽，下一秒，“叮——”
上課鈴，響了。
四個小吃貨瞬間集體石化，定在原地一動不動，像四尊被點心封印的小雕像。
周夫子背著雙手慢悠悠走進教室，一抬眼，就看到了這幅讓他又氣又笑的名場麵：
沈驚歡鼓著腮幫子，圓滾滾的，睜著一雙無辜大眼直直盯著他，像隻偷吃被抓的小鬆鼠；
蕭景煜低著頭，懷裡鼓囊囊一塊，明眼人都知道藏了零食，耳朵紅得能滴血；
陸昭嘴角還沾著點心渣，一臉“我沒犯錯我隻是餓了”的老實模樣；
最絕的是顧元熙，嘴裡塞得滿滿當當，上不去下不來，想咽咽不下去，想吐又不敢吐，小臉憋得通紅，眼淚都快逼出來了。
周夫子在講台前站定，沉默了足足三秒鐘，目光緩緩掃過四個小搗蛋鬼，最終精準鎖定“主犯”沈驚歡。
“沈驚歡，”周夫子聲音不高，卻自帶威嚴，“你嘴裡，藏的什麼？”
沈驚歡拚命搖頭，想說話又說不出來，隻能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先嚥下去，再站起來。”
沈驚歡艱難地仰著脖子，使勁吞嚥，好不容易把嘴裡的一堆桂花糕嚥下去，立刻站直身體，露出一個標準的、討好的、人畜無害的笑容：“夫子……學生……”
“別說話。”周夫子乾淨利落打斷他，又轉向蕭景煜，“懷裡是什麼，拿出來。”
蕭景煜低著頭，小臉發白，慢吞吞把懷裡的油紙包掏出來，輕輕放在桌上，一小半沒吃完的桂花糕露在外麵。
周夫子看向陸昭，語氣平靜：“嘴角擦擦。”
陸昭抬起袖子隨便一抹，直接蹭了一袖子油漬，堪稱現場毀證。
最後，周夫子看向顧元熙：“嚥下去了？”
顧元熙拚命點頭，可腮幫子依舊鼓鼓的，一看就是還在硬撐。
周夫子無奈地嘆了口氣，走回講台坐下，揉了揉太陽穴。
“說吧，怎麼回事，誰先帶頭的？”
沈驚歡反應速度天下第一，立刻挺身而出，主動背鍋：“夫子！是我！是我先帶的點心，想著課間吃兩口，結果吃得太開心，忘了時間，跟他們三個沒關係！要罰就罰我！”
周夫子挑了挑眉，明顯不信：“吃得太開心忘了時間？”
“對對對！”沈驚歡點頭如搗蒜，小腦袋快要點出殘影，“學生知錯了，下次一定定好時辰！”
周夫子看向蕭景煜：“你呢？”
蕭景煜聲音小小的，誠實得可愛：“學生……吃了。”
“就吃了？”
蕭景煜乖乖點頭。
周夫子看向陸昭。
陸昭挺直小腰板，老實交代：“吃了，挺好吃的，比我家廚房做的還香。”
周夫子嘴角控製不住抽了抽。
最後看向顧元熙。
顧元熙終於把嘴裡的荷花酥徹底嚥下去，鬆了一大口氣，小聲說：“學生……也吃了。”
周夫子沉默片刻，忽然目光一轉，落在全程站得筆直的謝雲瀾身上：“謝雲瀾，你吃了嗎？”
謝雲瀾立刻站起來，麵無表情，語氣坦蕩：“學生沒吃。”
“那你剛纔在做什麼？”
謝雲瀾沉默了一秒，認認真真回答：“學生在……看他們吃。”
這句話一出，教室裡瞬間響起一片憋不住的“嗤嗤”笑聲，連旁邊坐著的其他同窗都捂嘴偷笑。
周夫子也愣了一下，隨即被氣笑了，無奈擺擺手：“行了行了，都坐下吧。”
他拿起桌上沒收的點心包，繼續說：“今日念在你們初犯，不重罰。點心全部沒收，放課後，你們五個，每人交一篇大字，寫克己復禮四個字，每個字寫十遍。”
“……？？？”
五個小朋友，包括全程清白的謝雲瀾，全都集體愣住，一臉震驚。
謝雲瀾緩緩舉起手，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夫子，學生沒吃。”
周夫子看他一眼，說得理直氣壯：“你看見了不阻止，視同罪，一起罰。”
謝雲瀾：“……”
他沉默地坐下，小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名為“無語”的表情。
沈驚歡在旁邊偷偷沖他擠眉弄眼，用口型瘋狂道歉：“對、不、起、啊——”
謝雲瀾麵無表情地收回目光，假裝沒看見，心裡默默給自己點了根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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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鈴一響，五個被罰的小傢夥立刻湊成一團，圍在教室角落唉聲嘆氣，活像五隻被霜打了的小茄子。
顧元熙一臉悲憤，叉著腰嚷嚷：“憑什麼啊！謝雲瀾一口都沒吃，就看了一眼，為什麼也要罰！夫子不公平！”
謝雲瀾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因為沒阻止你們，按書院規矩，連坐。”
顧元熙瞬間被噎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沈驚歡愧疚地拍拍謝雲瀾的肩膀，一臉真誠承諾：“謝雲瀾，你放心！以後你吃東西的時候，我肯定也不阻止你！全程陪著你！”
謝雲瀾斜他一眼：“我不吃零食。”
“萬一以後突然想吃了呢？”
“不會。”
沈驚歡眨眨眼，忽然笑得一臉燦爛：“那沒關係，你看著我們吃也行，我們分你聞味兒！”
謝雲瀾沉默了一下，選擇閉上嘴，不跟這隻小饞貓一般見識。
蕭景煜在旁邊小聲自責，眼眶微微發紅：“都怪我……要是我不過來吃，你們就不會被抓，謝雲瀾也不會被罰……”
沈驚歡立刻擺擺手，大大咧咧：“拉倒吧！明明是我先掏出來的，要怪也怪我！”
陸昭撓撓腦袋，也跟著認錯：“我也有錯，我不該聞著味兒就湊過來，太貪吃了。”
顧元熙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忽然一臉迷茫：“不是……咱們現在是在爭著認錯嗎？”
四個人同時一愣。
沈驚歡最先反應過來，哈哈大笑：“對對對！咱們在爭著背鍋！這叫兄弟義氣！”
蕭景煜也忍不住彎起眼睛笑了，眉眼彎彎，格外好看。
陸昭撓著頭嘿嘿傻樂。
謝雲瀾依舊麵無表情，隻是嘴角悄悄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弧度，快得讓人抓不住。
顧元熙一拍大腿，立刻把話題拉回殘酷現實：“行了行了別笑了！趕緊寫大字！四十個字呢！寫不完明天還要被罵！”
五個小傢夥立刻散開，各自趴在桌上埋頭苦寫，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教室裡一片“勤奮好學”的和諧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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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陽把永寧侯府的院牆染成暖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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