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沈驚歡即興作賦
清晨。崇文書院的鐘聲照常響起,可今日的空氣裡,卻瀰漫著一股未散的餘韻。昨日那場詩會,沈驚歡一首《北國》震得滿堂皆驚,陳夫子那句“工整易得,風骨難求”更是傳遍了整個書院。一夜之間,那個平時嬉皮笑臉、愛闖禍的四小霸王之一,忽然成了眾人眼中“有風骨的少年”。
對此,沈驚歡本人卻滿不在意。平安一邊給他梳頭,一邊嘟囔:“少爺,您這隨口一說,可把那些江南學子氣壞了。聽說那個趙鬆,昨晚一宿沒睡著,今早起來眼圈都是青的。”沈驚歡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真的?那我得去看看,順便關心一下。”平安手一頓,無奈道:“少爺,您這是關心還是氣人?”“當然是關心。”沈驚歡理直氣壯:“南北交流,要相親相愛嘛。”平安默默給他繫好髮帶,心裡暗自腹誹:您這“相親相愛”,怕是能把人氣死。
等沈驚歡晃悠到明倫堂,果然看見趙鬆坐在角落裡,眼圈發青,臉色慘白,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旁邊幾個江南學子圍著他,正小聲安慰著什麼。沈驚歡大步走過去,笑容燦爛得刺眼:“趙兄!早啊!”趙鬆抬頭看見他,臉瞬間又白了幾分,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沈驚歡故作關切:“趙兄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昨夜沒睡好?哎呀,這怎麼行,交流才剛開始,身體要緊啊。要不我讓人送點安神的湯藥過去?”
“沈驚歡,你別太過分!”旁邊的高個子江南學子忍不住咬牙嗬斥。沈驚歡一臉無辜:“我怎麼過分了?我這是真心關心同窗啊。”就在兩人僵持之際,林清源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爭執。他緩步走過來,看了沈驚歡一眼,目光複雜卻平靜:“沈兄有心了。趙鬆確實身體不適,我已經讓他回去休息。”沈驚歡點點頭,笑眯眯地追問:“林兄,今兒個比什麼?”林清源沉默片刻,緩緩吐出一個字:“賦。”
“賦”字一出,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詩難,賦更難。詩尚有格律可循、前人可仿,賦卻是最見功力的文體——既要文采斐然,又要氣勢磅礴,既要鋪陳有序,又要收束有力,沒有十幾年的苦功,根本不敢輕易觸碰。更重要的是,南北文風之爭,最集中的體現就在賦上:南方賦講究鋪採摘文,辭藻華麗,如煙雨江南般層層疊疊;北方賦則講究氣勢雄渾,直抒胸臆,如大漠孤煙般一筆千裡。
林清源看著沈驚歡,緩緩補充道:“今日比的,不是尋常小賦,而是——山河賦。”山河賦,寫山河壯闊,寫天地蒼茫,寫胸中丘壑,比尋常小賦更見真章。沈驚歡眼睛一亮,眼中滿是躍躍欲試。林清源繼續道:“昨日的詩,沈兄以北國山河對江南煙雨,清源佩服。今日,清源想以北方的山河為題,與沈兄切磋一番。”他說著,微微一笑,摺扇輕敲掌心,話鋒一轉:“不過,不是沈兄寫北國,清源寫江南。而是——咱們都寫北方山河。”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沈驚歡也愣了愣,隨即放聲大笑:“林兄,你這是要挑戰自己?”林清源淡笑道:“南北交流,貴在互相瞭解。清源生長江南,從未見過北國風光,正想借這個機會,以文會友,以想象寫山河。沈兄若覺得不公平——”“不。”沈驚歡打斷他,桃花眼彎成月牙,笑容燦爛,“公平。非常公平。林兄以想象寫北方,我以眼見寫北方,正好讓諸位看看,想象和現實,有什麼區別。”林清源微微一怔,隨即點頭:“好。”兩人對視一眼,各自落座。
香燭點燃,明倫堂內瞬間寂靜無聲,隻剩下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沈驚歡握著筆,卻沒有立刻落墨,隻是抬眼望著窗外的天空,望著遠處的燕山輪廓,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謝雲瀾坐在不遠處,看了他一眼,微微挑眉——這小子,又在打什麼主意?
另一側,林清源卻早已筆走龍蛇,行雲流水。他雖未見過北國風光,卻讀遍天下文章,胸中自有丘壑。此刻落筆,字字珠璣,句句錦繡,將心中想象的北國山河,一筆一筆鋪展在紙上。一炷香過半,林清源擱筆起身,手持賦稿,對著滿堂學子拱手:“清源獻醜了。”
說罷,他走到台前,朗聲誦讀自己的《擬北山河賦》:
《擬北山河賦》
夫北地之壯,在風在骨,在蒼茫在遼闊。餘嘗聞燕山如戟,太行為屏,黃河如帶,長城為纓。今雖未至,心嚮往之,乃擬其形勝,賦此拙作——
觀夫燕山巍巍,橫亙北疆。千峰如戟刺蒼穹,萬壑如淵藏虎狼。春來雪融,飛瀑掛於絕壁;秋至霜降,紅葉染於重岡。上有鷹隼盤旋,下有狐兔潛藏。登高一望,但見天地蒼茫,不知其所止也。
至若黃河滔滔,來自天外。九曲迴腸,百折不敗。冰封之時,千尺銀練橫臥;水解之日,萬鈞雷霆澎湃。漁人不敢渡,舟子望之駭。其聲如萬馬奔騰,其勢如千軍沖塞。嗚呼!此天地之壯氣,造化之大塊!
更有長城蜿蜒,起伏如龍。西起臨洮,東抵遼東。戍卒曾在此望月,徵人曾於此臨風。烽火台高,猶見當年狼煙;關隘險固,尚存往昔兵戎。登城北望,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紅。
嗟乎!北地之山河,非筆墨所能盡也。餘雖未至,神遊已往。願化北風,吹度玉門;願為飛雪,落滿崑崙。他日若得親臨,當酹酒以祭天地,長歌以謝乾坤!
——白鷺書院 林清源 擬作
誦讀完畢,明倫堂內陷入短暫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好賦!”“氣勢磅礴!”“未見北國,卻能寫得如此傳神,林兄大才!”讚歎聲此起彼伏。秦夫子捋須點頭,眼中滿是讚賞;陳明遠更是麵露得色,微微頷首。林清源這篇賦,確實寫得極好——雖是“擬作”,卻把北國的山川形勝寫得淋漓盡致,燕山、黃河、長城三大意象層層遞進,氣勢雄渾,更難得的是,他在賦中融入了北國獨有的蒼涼悲壯,戍卒望月、徵人臨風、烽火狼煙,寥寥數筆,便勾勒出北國的厚重與蒼茫。若沒見過北國的人讀這賦,恐怕會以為他真的親臨過那片土地。
北方學子這邊,氣氛卻有些凝重。有人小聲嘀咕:“這林清源,是不是偷偷來過咱們北方?”“不可能吧?他不是江南人嗎?”“那怎麼寫得這麼像?”謝雲瀾眉頭微皺,再次看向沈驚歡——這小子,還不動筆?香燭已經快要燃盡了。
就在此時,沈驚歡終於落筆。他寫得極快,筆尖在紙上飛速飛舞,幾乎沒有停頓。陸昭急得抓耳撓腮,小聲對顧元熙說:“阿歡怎麼才寫?來得及嗎?”顧元熙啃著點心,慢悠悠道:“別急,阿歡心裡有數。”蕭景煜則緊張得攥緊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沈驚歡的背影,滿心擔憂。
香盡,燭滅。沈驚歡擱筆起身,拿起自己的賦稿,走到台前,先朝林清源微微頷首一笑,然後轉向滿堂學子,深吸一口氣,朗聲誦讀起來:
《北國山河賦》
餘生長燕山腳下,飲過黃河水,爬過古長城。今聞江南客以想象寫吾鄉,乃以眼見耳聞,作此賦,以為答謝——
開篇第一句,便讓滿堂瞬間寂靜。這是**裸的回應,林清源以想象寫北國,他以眼見寫北國,高下,彷彿在這一刻立判。
沈驚歡繼續誦讀,聲音平緩卻有力量:
燕山不巍巍,吾曾登其頂。
山石粗糲如父掌,山風凜冽如母吻。
春來無飛瀑,隻有雪水化,一滴一滴潤草根;
秋至有紅葉,不多,幾簇幾簇點蒼岑。
山上有鷹,盤旋時投下影子,正好遮住吾的身;
山下有狐,夜裡嚎叫,聲如嬰啼,嚇得吾不敢出門。
此乃燕山,吾之燕山,不在詩裡,在吾魂。
黃河不滔滔,吾曾渡其水。
冬日冰封,吾與陸昭踏冰過,冰下水流聲如雷,嚇得景煜捂雙耳;
春日水解,冰排相撞聲如鼓,元熙蹲在岸邊看,說像豆腐撞豆腐。
吾曾見老農鑿冰捕魚,一網下去,活蹦亂跳;
吾曾見艄公撐船擺渡,一篙下去,穩如平陸。
黃河水濁,濁得看不見底,可吾知道,底下有魚有蝦,有石子有沙,有吾扔進去的石子,還有陸昭掉下去的靴。
“噗——”有人沒忍住笑出聲來。陸昭臉一紅,小聲嘟囔:“那次是意外……”沈驚歡的聲音依舊在繼續,帶著幾分暖意,幾分驕傲:
長城不蜿蜒,吾曾爬過無數遍。
烽火台不高,吾與雲瀾登頂對弈,他輸吾三盤,至今不認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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