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南北互探底
翌日天剛矇矇亮,崇文書院的晨鐘便悠悠蕩開冬末的寒氣。沈驚歡從被窩裡探出半個腦袋,眯眼瞥了眼窗外泛白的天色,又飛快縮了回去。
守在外間的小廝平安急得直打轉:“少爺!快起吧!今兒個白鷺書院的要隨堂聽課,老爺昨兒特意囑咐,您可千萬別遲到!”
被窩裡傳來悶悶的嘟囔:“我哪次遲到了?”
“上個月六回,前個月八回,大前個月 ——”
“行了行了!” 沈驚歡一把掀開被子,頭髮亂成雞窩,滿臉不情願地坐起身,“平安,你這記性不去考狀元,真是屈才了。”
平安一邊遞過錦袍一邊嘟囔:“奴纔要是中了狀元,誰給您記遲到次數啊?”
沈驚歡被逗笑,三下五除二套好衣裳,忽然想起什麼:“謝雲瀾他們起了沒?”
“謝公子卯正就起身了,這會兒該在經義閣溫書;陸公子在院子裡練拳呢,顧公子說再睡一刻鐘,蕭公子在廊下等著呢。”
沈驚歡:“……”
果然是這幾人的風格。
等他洗漱完畢趕到經義閣,謝雲瀾早已端坐在窗邊,手中一卷《春秋》。窗外石桌上,陸昭剛收了拳,正用帕子擦著額角的汗;不遠處的迴廊裡,蕭景煜和顧元熙姍姍來遲,一個揉著惺忪睡眼,一個死死捂著腰間的食盒。
“早啊!” 沈驚歡大步流星走過去,往謝雲瀾身邊一坐,伸頭去看他手裡的書,“看什麼呢?”
“《春秋》。” 謝雲瀾眼皮都沒抬。
“好看嗎?”
“比你的臉好看。”
沈驚歡非但不惱,反而湊得更近:“那你再看看我臉,再看看書,到底哪個好看?”
謝雲瀾終於抬眼,麵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翻書。
“你倒是說話啊!” 沈驚歡不依不饒。
“怕說了傷你自尊。”
陸昭在一旁憨笑:“阿歡,你又鬥嘴輸了吧。”
“我那是讓著他!” 沈驚歡不服氣,扭頭找幫手,“景煜,你說!”
蕭景煜剛坐穩,被點名後耳尖微紅,小聲道:“我…… 我覺得阿歡好看。”
沈驚歡立刻得意洋洋:“聽見沒!”
蕭景煜急得擺手:“我沒有!”
“別吵了別吵了。” 顧元熙終於開啟食盒,一股濃鬱的香氣飄了出來,“先吃飯,今兒個帶了蟹黃酥,再吵我可就一個人吃了。”
四人瞬間安靜,齊刷刷看向食盒 —— 這便是顧元熙在四小霸王中的超然地位:掌握夥食,便掌握話語權。
辰時正,崇文書院最大的講堂 “明倫堂” 內座無虛席。今日是白鷺書院學子首次隨堂聽課,崇文特意騰出前半截講堂,讓江南學子落座。沈驚歡幾人坐在中間靠後的位置,正好能將前排動靜看得一清二楚。
林清源坐在第一排正中,腰背挺直,手中摺扇輕擱膝上,姿態從容不迫。周懷瑾在他右手邊,麵前攤開一本《禮記註疏》,低頭翻閱間,偶爾抬眼打量四周,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蘇婉晴坐在第二排靠窗處,正望著窗外抽芽的梧桐樹出神,側臉柔和得像一幅暈染的水墨畫。
其他江南學子三三兩兩落座,青衫玉冠,舉止文雅,與周圍北方學子或黑或藍的粗布袍服形成鮮明對比。
“排場真大。” 沈驚歡小聲嘀咕。
謝雲瀾目不斜視:“白鷺書院建院八十年,出過十二個狀元、三十七個進士,江南三大書院之首,自然有排場的資本。”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總比某些人光知道睡懶覺強。”
沈驚歡撇撇嘴:“你今天都懟我三回了。”
“才三回?下午補上。”
陸昭憋笑憋得肩膀發抖,蕭景煜輕輕拉了拉沈驚歡的袖子:“阿歡,彆氣了,回頭我請你吃糖葫蘆。”
沈驚歡立刻眉開眼笑:“還是景煜貼心!”
顧元熙幽幽道:“糖葫蘆哪有東市新開的八寶鴨好吃,回頭我帶你去。”
“成交!”正鬧著,秦夫子夾著書本走進講堂。這位崇文書院的經義首席夫子瘦小枯乾,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在講台上站定,目光掃過滿堂學子,清了清嗓子:“今日南北學子共聚一堂,老夫甚慰。既是有朋自遠方來,今日便不講新課,以文會友,隨意聊聊。”
他頓了頓,看向前排江南學子:“不知白鷺書院的學子們,對北方學風有何看法?不妨直言,也好讓咱們北方後生聽聽外頭的評價。”
這話一出,滿堂瞬間寂靜。
沈驚歡眼睛一亮,往謝雲瀾身邊湊了湊:“來了來了!”
謝雲瀾麵無表情:“坐好。”
第一排的周懷瑾微微側頭,看向林清源。林清源摺扇輕敲掌心,並未開口,顯然是想看看同窗如何應對。短暫沉默後,一個江南學子站起身來。
此人形微胖,麵相帶些刻薄,正是昨日跟在隊伍後的趙鬆。他拱手一禮,笑道:“秦夫子既然發問,小生便鬥膽直言,若有冒犯,還請海涵。”
秦夫子捋須點頭:“但說無妨。”
趙鬆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朗得滿堂皆聞:“小生久聞北方學風剛健質樸,昨日入京一路所見,北方百姓行事爽直,確有古燕趙慷慨之風。”
這話聽著像是誇讚,沈驚歡卻敏銳地察覺到不對 —— 這人話裡有話。
果然,趙鬆話鋒一轉:“隻是小生以為,剛健質樸固然可貴,過於粗獷便失了文人雅緻。譬如昨日在驛館,有北方學子前來拜訪,進門大呼小叫,靴子沾著泥,坐下便把佩刀往桌上一拍,嚇得茶盞都跳了起來。小生實在不解,這究竟是學堂學子,還是邊關軍漢?”
他說著,還做出誇張的驚嚇表情,引得身後幾位江南學子低聲鬨笑。
沈驚歡眉頭一挑,扭頭看向陸昭。陸昭臉色漲得通紅,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 昨日去驛館送土儀點心的,正是他。
陸昭是個實心眼的孩子。昨日傍晚,沈驚歡讓他去驛館送些京城點心,他便老老實實去了。進門時忘了撣靴上的泥,坐下時習慣性地把腰間那柄裝飾性短刀取下擱在桌上 —— 這是將軍府子弟的習慣,刀不離身,離身便放順手處。他從未想過,這些尋常舉動竟會被人拿出來說事。
此刻聽著趙鬆的陰陽怪氣,陸昭騰地就要站起來,卻被沈驚歡一把摁住。“別動。” 沈驚歡壓低聲音,臉上還掛著笑,桃花眼卻彎得危險,“讓他說完。”
趙鬆還在繼續:“還有昨日書院門口,小生見幾位北方學子蹲在石獅子旁,一邊吃東西一邊說笑,那姿態…… 嘖嘖,若是在白鷺書院,怕是要被夫子罰抄《禮記》的。”
他回頭掃了眼身後,笑道:“北方民風如此,本不該苛責。隻是小生以為,讀書人總該有讀書人的體統。粗鄙些不打緊,但若把粗鄙當豪爽,把無禮當率真,那就有些可笑了。”
這話字字誅心,滿堂北方學子的臉色都沉了下來。秦夫子眉頭微皺,正要開口,第一排的林清源卻忽然出聲:“趙鬆,慎言。”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趙鬆一愣,訕訕坐下。
林清源起身,朝秦夫子拱手一禮,又轉向身後北方學子,溫聲道:“趙鬆言語無狀,冒犯之處,清源代他向諸位賠禮。南北風俗不同,初見難免誤會,還望海涵。”
話說得漂亮,姿態也放得低。可沈驚歡聽得真切,他隻說 “誤會”,未說趙鬆說錯;隻賠 “言語無狀”,未否認評價本身 —— 這分明是綿裡藏針。
沈驚歡眯起眼睛,剛要開口,身邊的謝雲瀾已經緩緩站了起來。
謝雲瀾身著月白長衫,身形頎長,往那兒一站,自有一股清冷氣度。他朝林清源微微拱手,淡淡道:“林兄客氣了。貴同窗不過說了幾句實話,何須賠禮?倒是我們北方學子,該謝謝他直言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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