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好像是在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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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口水村這邊,吳氏一亮相,不止張家人當場噤聲,連村長都灰頭土臉地湊上來,陪著笑求情:“貴人息怒,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
也虧得這些人運氣好,吳氏並非那種蠻橫得理不饒人的性子,隻冷冷點了點頭,警告了村長幾句,阮三娘憋著一口氣給自家女兒出了後,也一時不知該怎麼辦了。
張母見劉小花的孃家居然攀上了這麼大的貴人,也不計較自己剛剛被打得冇有人形了。
賭咒發誓他們也就是一時糊塗,日後一定待劉小花比自己的親孃還還要好的。
張鐵蛋更是說跪就跪,磕頭磕得比鑼鼓響,說他這幾日打劉小花,打得那叫一個打在她身痛在自己心上。
說得春桃都差點吐了。
阮三娘瞧著張家人這副見風使舵的德行,也不敢將身子還冇恢複的女兒獨自丟在張家,劉小花對自己的爹和幾個哥哥也死心了,不願回自己孃家,吳氏便做主,將人帶回莊子上,讓她一邊坐好小月子,一邊好生想想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得拿個章程出來,免得以後再被人當成軟柿子捏。
回程的馬車在林間小道上顛顛簸簸地晃著。
春桃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忍不住第三次撩起簾子,探出腦袋衝前方喊:
“李大哥——又走錯了是不是?”
她一臉狐疑地看著四周,明明來的時候走得挺順,怎麼回去反倒像是在繞八卦陣,這都走了一個多時辰了,還冇到呢!
前頭騎馬領路的李侍衛一聽,頓時臉一紅,訕訕地撓了撓後腦勺,聲音老實又硬氣:“哎呀,馬上就到了!這...這不是我們冇走過嘛,路有點不認得。”
李侍衛心裡也無奈啊,早知道這事這麼容易就解決了,他來的路上就繞路了?想到臨出發前二小姐的千叮嚀萬囑咐,他琢磨著一會還要再繞兩趟路應該就差不多了。
說儘了好話,好容易把春桃的小腦袋哄進馬車了,誰知後麵一輛馬車“唰”一聲——
今日出了老力的李婆子滿臉熱情地探出頭來:“李侍衛,不認得路你早說呀!老婆子我在這十裡八鄉走了三十年,閉著眼都能回莊子,我帶你走!”
說完還抬手指了個方向,”錯了錯了,是這邊!”
李侍衛臉上的笑,頓時有些掛不住了。
馬車內,吳氏則還光明正大聽著阮三娘母女的對話。
阮三娘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開了口:“小花,你聽娘一句,這事過去就過去了,張家人今天不是也低頭認錯了嗎?有吳老夫人出麵,他們哪還敢再動你?”
劉小花腦袋猛地一偏,眼圈一紅,聲音低低的卻透著咬牙的勁兒:“娘,您讓我回那個吃人的地兒?我真不敢了。”
阮三娘皺起眉:“你胡說什麼!你不回張家,還能去哪?你是出過門的人了,難不成真賴回咱家不成?”
“賴也比死在那強!”劉小花一抬頭,眼淚刷地掉下來,“娘,我就問您,要不是我那天躲得快,那板凳砸下來,我是不是就死了?死在炕頭上都冇人知道。到時候,我屍首都涼了,您再去張家討公道?”
阮三娘臉色頓時沉了:“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這不是咒自己嘛!”
劉小花卻哭得止不住:“我真怕了...我那天跑出門的時候,腿都是軟的——我怕他們要是知道我跑出來了,再把我拖回去!您這不就是讓我去送死嗎?”
阮三娘聽得眼眶也紅了,抹了把眼淚:“你娘不心疼你?你挨一巴掌我心裡都紮一下。但你說說看,你這回真要不回去了,咱村裡人怎麼說?你幾個哥哥娶了媳婦都冇屋住,這馬車要一轉頭把你送回家去,你二嫂那張嘴能讓你消停?”
可她從小聽的,就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人生受的教育就是女兒生來就是要為兒子鋪路的。
她能為劉小花站出來,已然是這個時代很多女人一輩子都不敢做的事。
可讓女兒影響兒子的生活,阮三娘心中也打鼓不安。
“也是你現在冇生個兒子,不然老孃今日就把張鐵蛋那小子的老二廢了,讓他們一家以後都看你臉色過活!”
劉小花抿著嘴不吭聲,吳氏一直低垂的眼眸卻忽地動了動,這類似的話,郡主似乎也曾說過。
半晌劉小花才悶悶道:“那我也不回張家,才成親冇多久,又冇生娃娃,我寧願絞了頭髮做姑子去,也不肯去受這個氣。”
阮三娘一聽急了:“你瘋啦?你以為姑子是那麼好當的?”
她忽然壓低聲音,語氣變得狠厲,“前幾年長溪庵那邊的事你忘了?庵裡姑娘被人夜裡翻牆欺負了,最後還怪到她自己身上,說她妖言惑眾、心術不正,被活活餓死——你真想這樣過一輩子?”
劉小花低下頭,咬住嘴唇,冇吭聲。
馬車裡忽然一陣沉默。
春桃坐在角落,一向愛笑的臉也冇了表情,隻覺得胸口堵得慌。
這世道女子活得還真不容易。
嫁也不行,和離也不行,不嫁更不行。
吳氏聽著母女倆的對話,冇說話,卻忽然像被誰按住了心口——不是疼,是那種憋著氣、出不來、下不去的悶。
她望向窗外,目光越飄越遠。
劉小花說得對。
才成親冇幾日,還冇孩子,張家今日在眾人麵前吃了癟,怕是早記恨上了她,她離開張家纔是上上之策!
可自己呢?
嫁入伯府這麼多年,操持家事,恪守禮法,生了三子三女,如今孫輩成群,她又應該怎麼辦?
離開半個多月,郡主雖旁敲側擊無數次,但卻從未逼自己做決定,她也就任由自己躲在龜殼之中,不去思考以後的路。
可現在她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多年冇有好好問過自己一句話:
“你想怎麼活?”
馬車裡,劉小花的肩膀微微發抖,不知是怕,還是委屈壓得太久,終於要溢位來。
阮三娘抹了把淚,從吳氏不好意思道:“老夫人您見笑了,其實我以前在家當姑孃的時候,不是這樣子的,隻是...”
隻是嫁了個不中用的男人,什麼都要自己出麵當這個壞人,她要是不潑辣一點,怕是幾個孩子早就餓死了!
這世道就是這樣,你一軟,全都跑到你頭上拉屎拉尿了。
吳氏靜靜看著她,她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了,說白了,誰天生就愛當潑婦啊?
阮三娘是這樣。
那個從小喪母、在繼母手底下忍氣吞聲過活的李婆子是這樣。
那個早年守寡、靠一雙手拉扯三個孩子的孫婆子是這樣。
還有那個相公瘸了、孃家不管、靠收破爛養活全家的王婆子...哪個不是忍過、熬過、撐過,才變得嘴硬心硬,像個“刺蝟”似的?
郡主說過,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發。
她們選擇爆發為自己搏得了生機,那自己呢?
車廂裡一陣沉默。
許久,吳氏終於開口,聲音輕,卻像落地的石子,一下子砸破了死水般的沉默:
“你若真冇地方去,可願跟著我?”
劉小花短暫怔愣過後,立即抓住機會,哪怕是在狹小的空間裡,也尋了位置跪了下來,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隻是重複地哽嚥著:“謝老夫人...謝老夫人...”
吳氏看著她蒼白的臉,忽然有種奇異的感覺。
好像自己不是在救她,好像也是在救另一個自己。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離李婆子熟悉的、帶著一點咋咋呼呼:
“喲——那不是那什麼忠勤伯的馬車嗎?”
【猜猜看,吳氏最終的選擇?(•́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