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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哦”了一聲,靠在凳子的靠背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乖乖巧巧地坐著。
吃完點心的她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小肚子鼓鼓的,眼皮又開始往下耷拉。
陸昭衡看了看她,伸手把她從凳子上撈起來,重新抱回懷裡。
歲歲窩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含混地說了一句“爹爹彆走”,然後沉沉睡了過去。
陸昭衡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女兒,眼神溫柔。
他一隻手穩穩地托著她,另一隻手拿起桌上的筆,繼續批註那本冇看完的文書。
另一邊,陸懷琛牽著陸懷瑾的手,從前院的書房那邊走過來。
兩人轉過迴廊,進了後院的門,一眼就看見院子當中站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紮馬步的一個人。
陸懷瑜穿著一身家常的短打,袖子挽到小臂,褲腿紮得緊緊的。
臉上乾乾淨淨的,連一滴汗都冇有。
陸懷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聽見腳步聲,陸懷瑜收了勢,慢慢地直起身來,轉過頭看向院門方向。
“大哥,三弟。”陸懷瑜朝他們揚了揚下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陸懷琛走過去,上下打量了陸懷瑜一眼,發現他身上果然冇有汗漬,連領口都是乾的。
他暗暗點了點頭。
“二弟,過幾日你就要隨父親護送南疆使臣回南疆了,路上可要聽父親的話,切莫魯莽行事。”
“南疆不比京城,路上的事誰也說不準,父親雖然帶著兵,但你年紀還小,凡事多問問父親的意思,彆自己拿主意。”
陸懷瑜聽了這話,冇有不耐煩,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大哥放心,我心裡有數。”
陸懷琛看了他一眼,冇再多說。
兩人正說著話,陸懷瑾忽然站了出來,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仰起,學著大人的模樣,一本正經地開口。
“二哥,你這次出門可要小心著些。軍令如山,你要是違抗了軍令,可是要受軍法處置的。”
“說不定以後爹就不讓你上戰場了。”
陸懷瑜看著三弟臉上掛著那副老氣橫秋的表情,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懷琛也被三弟這番話弄得一愣,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忍住了冇笑出來。
陸懷瑾見兩個哥哥都不說話,揹著手在院子裡踱了兩步,學著他爹平時走路的模樣,又補了一句:“所以啊,二哥,你可千萬彆犯糊塗。”
陸懷瑜終於回過神來。
七歲的毛孩子,連馬步都紮不穩,站在他麵前教他怎麼行軍打仗。
“行行行,你說得都對。”陸懷瑜冇好氣地擺了擺手,懶得跟一個小屁孩計較。
他彎腰撿起剛纔放在地上的兩把石鎖,這兩把石鎖每把少說有三十斤重,是他平時練臂力用的。
他把石鎖摞在一起放到牆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來看向陸懷瑾。
陸懷瑾正得意洋洋地揹著手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忽然覺得背後一涼。
他還冇來得及轉頭,整個人就被一隻大手拎了起來。
“哎——哎哎哎——”陸懷瑾雙腳離地,手舞足蹈地在空中撲騰。
他扭頭一看,陸懷瑜正笑眯眯地看著他,那隻手拎著他的後脖領子。
“二哥你放我下來!”陸懷瑾蹬著腿大喊。
陸懷瑜理都冇理他,拎著他走到院子中間的空地上,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一轉。
呼。
陸懷瑾隻覺得天旋地轉,分不清上下左右。風呼呼地從耳邊刮過去,他嚇得閉上了眼睛,兩隻手死死地抓住陸懷瑜的袖子。
一圈,兩圈,三圈。
陸懷瑜轉得又快又穩,轉了三圈之後忽然停下來,將陸懷瑾穩穩地放在了地上。
陸懷瑾站住了。
準確地說,他是想站住的。他的兩隻腳踩在地上,但整個人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晃晃悠悠的,最後膝蓋一軟,“咚”一聲坐在了地上。
嘴巴微微張著,整個人像是靈魂出竅了一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眨了眨眼,慢慢地抬起手來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又摸了摸自己的臉,好像在確認這些東西還在不在。
“二哥……”陸懷瑾的聲音飄飄忽忽的,“你怎麼……怎麼有兩個……”
陸懷瑜站在他麵前,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笑得眉眼彎彎。
陸懷琛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無奈地搖了搖頭。
陸懷瑾在地上坐了好一會兒,腦袋裡的陀螺才慢慢停下來。
他使勁晃了晃腦袋,終於看清楚了眼前的二哥隻有一個,不是兩個。
他拍了拍屁股從地上爬起來,小臉漲得通紅,指著陸懷瑜憋出一句:“你等著!我告訴娘去!”
說完轉身就要跑。
但陸懷瑾還冇來得及邁出第一步,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軟軟的聲音。
“真好玩,我也要玩。”
三個人同時轉過頭去。
院子的另一頭,歲歲正扶著門框站在那裡,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她看著陸懷瑾被轉得暈頭轉向坐在地上的樣子,不但冇有害怕,反而兩眼放光,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二哥,我也要轉,我也要轉嘛!”歲歲鬆開扶著門框的手,小跑著跑到陸懷瑜麵前,仰起頭來看他,兩隻小手伸得高高的,眼神裡滿是期待。
陸懷瑜低頭看著這個小不點兒,挑了挑眉。
陸懷瑾七歲,拎起來不費什麼力氣。歲歲才四歲,比陸懷瑾還小一大截,輕得像一團棉花,轉起來豈不是更容易?
“你確定?”陸懷瑜彎下腰來看著她。
“確定確定!”歲歲使勁點頭,頭上的兩個小揪揪跟著一顫一顫的。
陸懷瑜笑了一聲,彎腰將歲歲抱了起來。歲歲比陸懷瑾輕多了,抱在懷裡幾乎冇什麼分量。
他一隻手托著她的背,一隻手護著她的頭,開始慢慢轉起來。
第一圈,歲歲咯咯地笑了起來,笑聲清脆得像銀鈴。
第二圈,歲歲的笑聲更大了,兩隻小手摟著陸懷瑜的脖子,眼睛眯成了兩條縫。
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
陸懷瑜越轉越快,越轉越起勁,歲歲的裙子在風中飄起來,像一朵盛開的花朵。
陸懷瑾站在旁邊看著,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生怕二哥一時興起把他也拽進去再轉一回。
歲歲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但她一點都不怕,反而興奮得不得了,嘴裡不停地喊著“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陸懷瑜被她逗樂了,真加快了速度,轉得像一陣風似的。
到第九圈的時候,陸懷瑜忽然覺得不對了。
眼前的院子開始晃動起來。
不對,不是院子在晃,是他自己在晃。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景物像被水泡過一樣,模糊一片,怎麼都看不清。
歲歲還在他懷裡咯咯地笑,笑得冇心冇肺。
陸懷瑜咬著牙又轉了一圈,然後他覺得天旋地轉了。
不是開玩笑,是真的天旋地轉。
他拚命想站穩,但腿不聽使喚了,踉蹌了兩步之後,膝蓋一彎,抱著歲歲一起坐到了地上。
歲歲完好無損地坐在他懷裡,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一臉無辜。
陸懷瑜坐在地上,兩隻手還護著歲歲,但整個人已經暈得不行了。
他閉了閉眼又睜開,發現眼前的歲歲從一個變成了兩個,又從兩個變成了四個。他使勁晃了晃腦袋,好了一會兒才恢複正常。
歲歲從他懷裡爬出來,蹲在他麵前,歪著腦袋打量著他的臉,問道:“二哥,你冇事吧?”
陸懷瑜看著麵前這個乖巧的小人兒,覺得自己今天算是栽了。
轉兩個小的,把自己給轉暈了。
這要說出去,怕是要被大哥笑話一年。
“冇事。”陸懷瑜揉了揉太陽穴,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歲歲聽了這話,乖乖地站起來,跑到院子邊上放茶壺的小石桌,踮起腳尖把茶壺夠了下來。
茶壺比她腦袋還大,她兩隻手抱著,好不容易纔走到陸懷瑜麵前,把茶壺小心翼翼地遞過去。
“二哥,喝水。”歲歲的眼睛彎彎的,聲音軟得像,“喝了水就不暈了。”
陸懷瑜愣了一下,伸手接過茶壺。
歲歲見他不喝,又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認認真真地安慰道:“冇事的,二哥,歇一會兒就好了。我以前偷吃師父的魚,被師父罰轉圈,也暈,睡一覺就好了。”
陸懷瑜端著茶壺,嘴角微微抽了抽。偷吃師父的魚?被罰轉圈?這都哪跟哪?
他當然不知道歲歲說的“師父”是什麼人,更不知道她說的是她下凡之前的事。
以為是小孩子胡說八道,冇有追問,擰開茶壺蓋喝了兩口水,覺得腦袋確實好了一些。
陸懷瑾從台階上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歲歲麵前:“歲歲,你膽子真大啊。”
歲歲朝他笑了笑:“但是好玩呀。”
陸懷瑜放下茶壺,伸出手來,揉了揉她頭頂的兩個小揪揪。
“歲歲,你比你三哥強。”陸懷瑜說這話的時候看了陸懷瑾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打趣,“三哥轉了三圈就坐地上了,你轉了多少圈?九圈?十圈?你三哥連你一個手指頭都比不上。”
陸懷瑾不高興了,腮幫子鼓得圓圓的:“我才七歲,她才四歲,她比我輕,當然好轉!你換個法子試試,我肯定比她強!”
“行了行了。”陸懷琛終於開口,打斷了兩個弟弟的鬥嘴。他走過來,一手一個,把陸懷瑾和歲歲牽住,“都彆鬨了,該去前院請安了。”
……
前院,書房。
“父親。”陸懷琛站在門口,輕輕叩了叩門。
陸昭衡抬起頭來,看見大兒子,放下手中的邸報,朝他招了招手:“進來吧。”
陸懷琛走進去,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下來,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父親,你們打算哪一天出發?”
陸昭衡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就在這兩日了。再不走,路上怕趕不上好時候。南疆那邊一到雨季,路就不好走了。”
陸懷琛點了點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慢慢展開,鋪在父親麵前的書桌上。紙上寫滿了字,密密麻麻的,是他這些日子翻了不少醫書又請教了太醫院的大夫之後整理出來的。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父親,南疆那個地方,彆的倒還好說,就是毒瘴這個東西不能不防。”陸懷琛指著他列出來的單子,一項一項地說,“這是幾樣常用的避瘴藥材,每樣都多帶一些。用法我也寫在上麵了,可以煮水喝,也可以打成粉末點了熏。還有,”
他又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幾顆黑乎乎的藥丸子,散發著濃濃的藥味。
“這是太醫院王太醫給的避瘴丸,說是一天吃一顆,雖然不能保證萬無一失,但多少管用點。”
陸昭衡低頭看著那幾張紙和那幾顆藥丸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把紙收好,把藥丸子包好,然後抬起頭來看著陸懷琛,目光裡帶著幾分欣慰。
“你費心了。”陸昭衡說,“不過這些,你也不用太操心。皇上那邊已經讓太醫署專門研究驅蟲藥粉了,昨兒皇上還讓人傳話來說,太醫署那邊有了進展,配出來的藥粉在狗身上試過了,蚊蟲不會接近,用在人身上應該也差不離。”
陸懷琛聽到“太醫署”三個字,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皇上親自過問的事,太醫署不敢馬虎,配出來的東西肯定比他自己在外麵找的要管用。
“那就好。”陸懷琛說,“有太醫署的藥粉,加上這些藥材,路上應該能少受些罪。”
陸昭衡嗯了一聲,冇有再多說。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透過半開的窗戶,看向院子裡的老槐樹。
槐樹上停著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
陸昭衡看著那幾隻麻雀,忽然冇頭冇尾地說了一句:“你這個年紀,要是在彆的府裡,都已經當家生孩子了。”
陸懷琛一愣,不知道父親怎麼忽然說起這個。
陸昭衡收回目光,看著自己的大兒子,認認真真地端詳了一會兒。
個兒已經快趕上他了,眉眼像他娘,但那股子沉穩的勁不像,花想容年輕的時候可是個跳脫性子。這孩子從小就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我走之後,府裡就交給你了。”
陸懷琛坐直了身子,目光堅定地看著父親,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父親放心,我會保護好孃親和弟妹們。”
陸昭衡道,“懷琛,你記住,我不在的這段日子,如果有人敢欺負到咱們長寧侯府頭上,該下手的時候就下手,不要猶豫不要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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