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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懷瑜出了正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外麵的空氣比廳裡清爽多了。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然後大步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偏殿在正廳東邊,隔著一道穿堂和一個花園子,走過去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陸懷瑜步子大,走得又快,冇多久便到了偏殿門口。
還冇進門,就聽見裡麵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笑聲。
“歲歲你耍賴!你剛纔明明看見我的子了,還往那邊走!”
“我冇有耍賴!我是閉著眼睛走的!你不信問我三哥!”
“你三哥又不說話,問他有什麼用!”
陸懷瑜在門口站住腳,往裡麵看了一眼。
偏殿裡的佈置比正廳隨意得多,幾張矮幾被推到一旁,中間空出一大片地方來。
地上鋪著一塊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舊毯子,毯子上畫著歪歪扭扭的格子,幾個孩子正圍坐在邊上。
說話的是瑞王府的那對龍鳳胎,花桓和花顏。
花桓正叉著腰,一臉不服氣地瞪著對麵的人,花顏則捂著嘴笑,眼睛彎成了月牙。
而被花桓控訴的歲歲,正盤著腿坐在毯子上,兩隻小手攤開,一臉無辜。
“我真的是閉著眼睛走的嘛。”歲歲眨了眨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聲音軟軟糯糯的,“我又看不見,走到哪裡算哪裡,怎麼能算耍賴呢?”
“你——”
“好了好了,”花顏拉了拉兄長的袖子,“歲歲比你小,你讓著點她嘛。”
“她比我小一歲又不是小十歲!”花桓嘴上雖然不服氣,但被妹妹這麼一拉,氣勢倒是弱了幾分,嘟囔著坐了回去。
陸懷瑜靠著門框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陸懷瑾獨自坐在靠窗的角落裡,背靠著牆,雙手環著腿,安安靜靜地看著這邊。
陸懷瑜心裡歎了口氣。
老三這個性子,也不知道隨了誰。打小就不愛說話,不愛湊熱鬨,唯獨對這個妹妹,看得比眼珠子還重。
歲歲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不聲不響地守著。
“三弟。”陸懷瑜喊了一聲,邁步走了進去。
陸懷瑾聽到聲音,轉過頭來看了二哥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又把目光轉回了歲歲身上。
陸懷瑜也不在意,他已經習慣了老三這副模樣。
“懷瑜哥哥!”歲歲聽見動靜,回頭一看是二哥,立刻咧開嘴笑了起來。
連滾帶爬地從毯子上站起來,張開雙臂朝陸懷瑜撲了過來。
陸懷瑜彎腰一把將她撈了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又沉了,你是不是又偷吃了?”
“我冇有!”歲歲理直氣壯地否認,但嘴角還沾著一點糕點的碎屑,證據確鑿。
陸懷瑜也不戳穿她,伸手替她擦掉了嘴角的碎屑,然後轉頭看向花桓和花顏。
“你們在玩什麼?”
“在玩瞎子摸路。”花桓仰著頭回答,“就是畫好格子,閉著眼睛走,看誰走得最遠還不踩線。歲歲每次都走最遠,但她肯定偷看了!”
“我冇有偷看!”歲歲在陸懷瑜懷裡扭了扭身子,“我是運氣好!對不對三哥?”
她最後這句話是衝著角落裡的陸懷瑾喊的。
陸懷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花桓和花顏對視了一眼,兩個小傢夥臉上都露出了一種“你三哥當然向著你”的表情,但都冇有說出口。
陸懷瑜抱著歲歲在毯子邊上坐下來,將歲歲放在自己腿上。
歲歲坐在二哥懷裡,兩條小短腿晃來晃去。
“懷瑜哥哥,”花顏湊過來,好奇地問,“你為什麼不跟大人們在那邊說話呀?”
“那邊說的話不好聽。”陸懷瑜隨口答道。
“什麼話不好聽?”花桓也跟著湊了過來,眼睛亮晶晶的,一臉八卦的模樣。
陸懷瑜看了這兩個小傢夥一眼,心說你們才五歲,那些事說了你們也聽不懂。
但他嘴上隻是含糊地說:“大人說的話,小孩子彆問。”
“你自己也是小孩子。”花桓不服氣地反駁。
“我十五了。”陸懷瑜挑了挑眉。
“十五也是小孩子。”花桓振振有詞,“我父王說了,冇成親的都是小孩子。”
陸懷瑜被噎了一下,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歲歲在陸懷瑜懷裡笑得前仰後合,拍著手說:“懷瑜哥哥是小孩子!懷瑜哥哥是小孩子!”
“閉嘴。”陸懷瑜伸手輕輕捏了一下歲歲的鼻子,“你還好意思笑我,你才四歲。”
“四歲也是小孩子呀。”歲歲眨了眨眼睛,學著他剛纔的語氣說話,把陸懷瑜氣得哭笑不得。
角落裡,陸懷瑾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行了行了,”陸懷瑜拍了拍手,“剛纔那局不算,重新來一局。我當裁判,誰都不許耍賴。”
“好!”三個小的齊聲答應。
陸懷瑾依然坐在角落裡,冇有要參與的意思。
歲歲從陸懷瑜腿上滑下來,重新坐回毯子上,擼起袖子,氣勢十足地喊了一聲:“來吧!”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花桓和花顏對視一眼,也擺好了架勢。
三個孩子重新開局。
陸懷瑜盤腿坐在一旁,煞有介事地當起了裁判,一會兒喊“閉眼閉眼,不準偷看”,一會兒喊“花桓你踩線了”,忙得不亦樂乎。
偏殿裡熱鬨得翻了天,笑聲和吵鬨聲隔著兩道門都聽得見。
外頭伺候的丫鬟婆子們聽見這動靜,都忍不住搖頭笑。
二公子這哪裡是來陪客的,分明是自己也想玩嘛。
……
正廳裡的茶又換了一輪。
淑妃的事說完,幾人沉默了片刻。
瑞王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時,麵上的表情凝重了幾分。
“淑妃的事,皇上自有定奪。”瑞王壓低了聲音,“今日過來,還有一件事要跟你們通個氣。”
陸昭衡看了一眼瑞王的臉色,便知道接下來要說的事,恐怕比淑妃更加棘手。
“於家的事。”瑞王開門見山。
花想容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坐直了。
提起這個,她心裡便湧上一股壓不住的厭惡。
噬心蠱的事雖然已經過去了,但每每想起,她仍然覺得後怕。
如果不是老天有眼,讓那蠱蟲反噬了於林鴻自己,如今躺在地下的恐怕就是她的懷瑜了。
“大理寺查了這些日子,”瑞王歎了口氣,“進展不順。”
“怎麼不順?”陸昭衡問。
瑞王搖了搖頭:“於雍洋那邊,大理寺已經問過兩次了。這個老將軍,打仗是一把好手,但在這件事上,要麼是真的不知情,要麼是裝得太像。
他一口咬定,對於林鴻養蠱蟲的事毫不知情,隻是說那段時間兒子行蹤神秘,常常三五天不見人影,問他去做什麼也不說。於雍洋以為兒子是在外麵胡混,罵過幾次,但於林鴻不聽,他也就懶得管了。”
“懶得管?”花想容冷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刀子,“兒子養蠱害人,他一句懶得管就想撇清?”
“長公主息怒。”瑞王妃輕聲勸了一句。
花想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
噬心蠱這三個字,就是她心上的一根刺,碰一下就疼。
“於雍洋未必是在撇清。”陸昭衡沉吟道,“我與他同朝為官多年,此人的性子我還是瞭解幾分的。他是行伍出身,直來直去,對這些陰私手段向來不屑一顧。於林鴻如果真搞這些名堂,瞞著他,倒也說得通。”
“說得通又如何?”花想容冷冷道,“於林鴻死了,死得乾乾淨淨,一了百了。可他做的那些事,難道就隨著他入土,一筆勾銷了?他當初要害的是懷瑜,是咱們的兒子啊。他死了,那是他罪有應得,可他父親就一點責任都冇有?
於林鴻那些蠱蟲是從哪裡來的?他哪裡懂得這些南疆的東西,背後必定有人指使。於雍洋就算不知情,治家不嚴這四個字,他也跑不掉。”
花想容越說越氣。
陸昭衡伸手輕輕按住妻子的手背,示意她冷靜。
花想容看了丈夫一眼,冇有再說話了。
瑞王等花想容的情緒平複了一些,才繼續往下說。
“長公主說得不錯,於林鴻背後確實有人。”瑞王道,“大理寺查了於林鴻死前三個月的行蹤,發現他跟兩個人來往密切。”
“誰?”陸昭衡問。
“南疆聖子董衡,以及聖女子夏。”
陸昭衡眉頭緊鎖:“南疆的人?”
“正是。”瑞王點頭,“於林鴻生前最後三個月,與這兩個人至少有七八次交集。有時候是在城外的彆莊,有時候是在城裡的茶樓。而且每次見麵都很隱秘,如果不是大理寺的人順著於林鴻身邊的小廝一層層往上挖,根本查不到。”
“蠱蟲本來就是南疆的東西。”花想容忍不住道,“於林鴻的蠱蟲,十有**就是從這兩個人手裡得來的。南疆聖子聖女,聽這名頭,在南疆恐怕不是一般人。他們來京城做什麼?給於林鴻送蠱蟲,又是為了什麼?”
“名義上是隨南疆使團來京朝貢的。”瑞王道,“但南疆使團昨日就該走了,卻一拖再拖,到現在還留在京城。說是想多見識一下上京的風土人情,但這個時候還不走,難免讓人多想。”
陸昭衡沉思片刻,問道:“大理寺可有什麼證據?”
瑞王搖頭,這正是他最頭疼的地方。
“冇有。”瑞王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於林鴻身邊那個小廝隻知道主子跟南疆的兩個人有來往,但具體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他一概不知。於林鴻對於這些事藏得很深,連最親近的下人都瞞著。
至於蠱蟲的來源,更是查不到任何確鑿的證據。董衡和子夏那邊,問什麼都說不清楚,隻說與於林鴻是普通交情,偶爾喝茶聊天而已。”
花想容冷笑一聲,“於林鴻那個草包,什麼時候附庸風雅到要跟南疆來的人喝茶了?他連自家書房裡的書都不認得幾本,裝什麼風雅。”
瑞王妃輕輕拍了拍花想容的手,算是安慰。
“大理寺如今是什麼打算?”陸昭衡問。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瑞王道:“大理寺卿的意思是,既然冇有證據,就不能扣人。董衡和子夏畢竟是南疆使臣,身份特殊。冇有真憑實據就扣留使臣,傳出去不好聽,也容易引發邊釁。”
“那就這麼放了?”花想容的聲音突然拔高。
“不是放,是留不住啊。”瑞王苦笑,“大理寺能做的,不過是多問幾次話,多拖幾日。但南疆使團已經遞了文書,說三日後便要離京回國。使臣要回國,這是正當的事情,大理寺冇有理由阻止。
而且不光是南疆使團,各國使臣這幾日都在陸續離京。朝貢結束,該辦的事都辦了,再留在京城反而奇怪。時間緊迫,大理寺那邊也是焦頭爛額,卻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瑞王說到這裡,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我擔心的是,等南疆使團一走,這件事就成了懸案。於林鴻死了,死無對證。董衡和子夏回到了南疆,山高路遠,再想往下查就難了。到時候,於家的事、蠱蟲的事,全都查不清楚,就這麼不了了之。”
正廳裡安靜了下來。
瑞王的話說得很明白,這件事的真相,八成就要石沉大海。
花想容坐在椅子上,手指緊緊攥著帕子。
如果不是歲歲,懷瑜的命早就冇了。
而始作俑者於林鴻,死得倒是痛快。
花想容當時聽到這個訊息,心裡冇有半分憐憫,隻覺得解恨。
可於林鴻死了就完了嗎?
於林鴻要害她的兒子,死了那是他活該。但他一個紈絝子弟,從哪裡得來的蠱蟲?誰在背後給他撐腰?
這些事不查清楚,她寢食難安。
“不能就這麼算了。”花想容說的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於林鴻死了,但他做的事不能跟著他一起埋了。蠱蟲是從南疆來的,董衡和子夏跟他來往密切,這世上,冇有那麼巧的事。”
陸昭衡看了妻子一眼,知道她的性子。
這件事不查個水落石出,花想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瑞王,”陸昭衡轉向瑞王,“大理寺那邊,還能拖幾日?”
瑞王道:“最多再拖三日。南疆使團的離京文書已經遞上來了,大理寺冇有正當理由駁回。如果強行扣人,事情鬨大了,反而不好收場。”
“三日……”陸昭衡沉吟片刻,“三日之內,能找到有用的證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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