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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姝帶著承嗣留在杭州。孩子每日去府學,她便在撫衙後園設了小灶,領著丫鬟婆子熬製防疫的藥茶,分發給街坊鄰裡。承嗣散學後也來幫忙,小大人似的將藥茶一碗碗遞出去。
那日承嗣從學堂回來,說同窗中有兩人告了病假。靜姝心下一緊,當夜便讓孩子喝了防疫的湯藥。可該來的,還是來了。
三日後,承嗣開始發熱。
起初以為是普通風寒,請了大夫來看,開了疏散的方子。可藥灌下去,燒不但冇退,反而愈演愈烈。到了夜裡,孩子已燒得滿臉通紅,嘴裡說著胡話。
靜姝守著床前,一遍遍用溫水給他擦身。毛巾換了一盆又一盆,那熱度卻像烙鐵,怎麼也降不下去。畫眉深處
臘月的京城,雪下得綿密。
靜姝的咳疾是冬至那天覆發的。起初隻是幾聲輕嗽,夜裡卻驟然轉急,咳得整個人蜷縮起來,帕子上又見了紅。太醫連夜進府,診脈後眉頭深鎖,退到外間纔對潘君瑜搖頭:“夫人這是沉屙入腑,心脈衰微,下官隻能儘力。”
“儘力”二字,說得艱難。潘君瑜立在廊下,看著裡間昏黃的燭光,寒冬的夜風颳在臉上,竟不覺冷。她想起三十年前蘇州潘府的新婚夜,想起靜姝穿著大紅嫁衣坐在床沿的模樣,想起遼東風雪裡那封家信,想起杭州西湖邊,靜姝笑著說“若一直這樣多好”。
怎麼就不能一直那樣呢?
承嗣聞訊從國子監趕回,跪在母親床前,握著她的手喚“娘”。十六歲的少年郎,已是挺拔模樣,此刻卻哭得像個孩子。靜姝虛弱地抬手,摸摸他的臉:“莫哭,娘冇事。”
可怎麼會冇事。湯藥一碗碗灌下去,人卻一日日消瘦下去。到了年關,已昏睡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偶爾醒來,看見君瑜守在床邊,她便笑:“你呀,總不好好歇息。”
潘君瑜告了長假。臘月二十三那日,皇帝遣內侍來問,她跪在府門前接旨,聽太監宣完慰勉之詞,起身時眼前一黑,幸得墨雨扶住。回屋後,她去了佛堂。
佛堂是靜姝來京後設的,小小一間,供著觀音。這些年來,靜姝每日在此上香,求的無非是“平安”二字。如今輪到潘君瑜跪在蒲團上,她不信神佛,此刻卻願信。
“信女潘君瑜,”她頓了頓,改了自稱,“信士潘君瑜,今立誓:願終身茹素,減壽十年,隻求吾妻汪靜姝病體得愈,平安順遂。若得應驗,必重修廟宇,再塑金身。”
一字一句,說得極緩。燭火在佛像前跳動,觀音低眉,悲憫地望著這個跪在塵埃裡的當朝尚書。
不知是誓言應驗,還是靜姝自己掙著要活,過了年,病情竟真有了起色。咳血止住了,能進些米湯,偶爾還能靠在床頭說幾句話。太醫再來診脈,連連稱奇:“夫人這是心有掛礙,不肯就去啊。”
靜姝的掛礙,是承嗣的婚事。
婚期定在三月初八。原是想著沖沖喜,如今新娘子已過了聘,吉日也定了,自然要辦。靜姝堅持要親自操持,君瑜拗不過,隻得讓春梅等人幫著,將事項一件件拿到床前稟報。
“喜帳要用茜素紅的,嗣兒喜歡那個顏色。”
“喜餅要多備些,街坊鄰裡都要送到。”
她吩咐得仔細,精神竟一日好過一日。到了二月底,已能下床走幾步。隻是身子到底虧空得厲害,站不久,說會兒話便喘。
三月初七那日,靜姝起了個大早。坐在梳妝檯前,春梅為她梳頭。銅鏡裡的人,鬢邊已見了白髮,眼角細細的紋路,是歲月留下的痕跡。年輕時那傾城的容貌,如今隻剩下溫婉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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