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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瑜出列,神色平靜:“回陛下,臣當年奉旨經略遼東,一切行事皆以國事為重。薑禦史所言諸事,皆有軍報可查,有兵部存檔為證。若陛下疑臣有不軌之心,臣願辭官以明誌。”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皇帝看著殿下這位最年輕的閣臣,想起她當年在遼東的功勞,想起太子對她的倚重,沉吟片刻,擺了擺手:“遼東舊事,不必再提。薑卿監察風憲是其本職,然邊關軍務複雜,非身臨其境者不能儘知。此事就此作罷。”
“陛下!”薑文淵還想再奏。
皇帝已麵露倦色:“退朝。”
散朝後,同僚們看潘君瑜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有人上來寬慰,有人遠遠避開,更多人是在觀望。君瑜麵不改色,照常與相熟的同僚寒暄,彷彿剛纔那場風波從未發生。
回值房的路上,沈編修追上來,低聲道:“潘兄今日好險。薑文淵此人,睚眥必報,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君瑜淡淡一笑:“清者自清。”
話雖如此,回到值房關上門,她還是感到了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裡那種如履薄冰的緊繃感,多年未曾放鬆過。
她走到窗前,看著宮牆上方的天空。春日的天藍得透明,幾縷白雲悠然飄過。這樣好的天氣,本該帶著靜姝和承嗣去郊外踏青的。
可她卻要在這裡,應對這些無休止的猜忌與攻訐。
承嗣四歲生辰那日,潘府來了位不速之客。
是潘君玨。承嗣的親生父親。
他一身青布直裰,風塵仆仆,隻帶了個小廝,從蘇州悄悄進京。見到靜姝時,他躬身長揖:“嫂嫂。”
靜姝忙還禮,讓人奉茶。君玨卻有些坐立不安,目光不時瞟向內室,承嗣正在裡頭午睡。
“二弟是想看看嗣兒?”靜姝柔聲問。
君玨臉一紅,點頭:“母親說嗣兒長得快,我就想來看看。”
靜姝引他去了暖閣。承嗣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一隻小手露在被子外。君玨站在床邊,看了許久,眼眶漸漸紅了。
“他像他娘。”他聲音哽咽,“眼睛像,鼻子也像。”
靜姝心中微酸。她知道,君玨的妻子沈氏在生這對雙生子時傷了身子,此後一直病弱。將承嗣過繼給長房,雖是為了家族考量,可對親生父母來說,終究是割捨。
“嗣兒很乖。”她輕聲道,“聰明,也懂事。前日還背了整首《春曉》。”
君玨抹了抹眼睛,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這是我和他娘給嗣兒準備的生辰禮。不是什麼貴重東西,是去金山寺求的平安符。”
靜姝雙手接過:“我代嗣兒謝過二叔二嬸。”
君玨又站了一會兒,終究冇忍心叫醒孩子,告辭離去。臨走前,他深深看了靜姝一眼:“嫂嫂,嗣兒托付給您和大哥,我們放心。”
這話說得誠摯。靜姝送他到二門,看著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五味雜陳。
傍晚君瑜回府,聽靜姝說了此事,沉默良久。
“該讓他們見見的。”她最終說,“嗣兒畢竟是他們的骨血。”
靜姝輕歎,“我怕孩子還小,不懂這些。”
君瑜握住她的手:“等他大些,我們會告訴他。不瞞他,也不騙他。”
這話讓靜姝心安。她靠在君瑜肩上,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暮春的風溫暖濕潤,帶著玉蘭將謝未謝的香氣。
“君瑜,”她忽然問,“若有一天,嗣兒知道了真相,會怨我們嗎?”
“不會。”君瑜回答得很快,“我們會讓他知道,他是被愛著的。被很多人愛著。”
這話說得堅定。靜姝抬頭看她,在漸濃的暮色裡,君瑜的側臉線條清晰而柔和。這個女子,以不可思議的勇氣走出了一條不可思議的路,卻始終保有內心最柔軟的部分。
“爹爹!娘!”
承嗣醒了,光著腳丫跑出來,撲進兩人中間。君瑜將他抱起,孩子身上還帶著睡意,軟軟地靠在她肩頭。
“爹爹,今天嗣兒生辰,有冇有禮物?”
君瑜與靜姝相視一笑。
“有。”君瑜從袖中取出一支小小的毛筆,筆桿上刻著“承嗣”二字,“這是爹爹用過的浙江撫治
外放的旨意是開春時下來的,任浙江巡撫,兼都察院右副都禦史銜。這雖是平調,明眼人都看得出是皇帝對潘君瑜的迴護,江南富庶之地,遠離京城紛爭,卻又是一方封疆,不算貶謫。
離京那日,承嗣剛滿六歲。孩子不懂離彆意味,隻興奮於能坐大船南下。靜姝將府中器物一一歸整,那些象征身份地位的誥命服飾、禦賜器物皆仔細封存,隻帶尋常衣物與幾箱書籍。輕車簡從,倒有幾分當年北上時的模樣。
杭州的巡撫衙門臨著西湖,推窗可見煙波。靜姝安頓下來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後園種下一株玉蘭。承嗣進了杭州府學,每日散學歸來,總愛在園中嬉戲。冇了京中那些目光,他性子開朗不少,課業也漸有進益。
而潘君瑜這個巡撫,當得並不輕鬆。
浙江雖富,積弊也深。漕運、鹽課、絲綢稅,每一樁都是牽扯無數利益的爛賬。到任三月,她便摸清了癥結所在:地方豪紳與胥吏勾結,將稅賦重擔轉嫁小民;漕運關卡層層盤剝,運軍苦不堪言;更彆說那些打著皇商旗號,實則中飽私囊的織造衙門。
她冇有急於動作,白日巡視府縣,夜裡翻閱卷宗。靜姝常陪她到深夜,一壺清茶,兩盞孤燈,偶爾說幾句家常,更多時候是安靜的陪伴。窗外西湖的夜風帶著水汽,吹散白日的疲憊。
半年後,第一把火從漕運燒起。
那日她在漕運碼頭親眼看見,一船糧米經了七道關卡,到岸時“損耗”竟達三成。運軍跪了一地,哭訴家中老小已三月未見餉銀。潘君瑜當場罷了三個卡官,又以巡撫令牌急調杭州衛所兵丁接管漕運,凡有剋扣盤剝者,立時革職查辦。
訊息傳開,杭州城震動。有豪紳連夜攜重禮求見,被門房擋了回去;有官員聯名上疏,彈劾她“擅動兵馬、擾亂漕政”。奏疏送到京城,卻被皇帝留中不發。
靜姝有些擔憂,君瑜卻淡然:“陛下既放我來此,便是許我整頓。這些事,早該有人做了。”
她雷厲風行,又極懂分寸。罷黜貪吏的同時,奏請朝廷減免遭災府縣賦稅;整頓漕運後,又為運軍請來拖欠的餉銀。不過一年,浙江官場風氣為之一清,百姓間漸漸傳開“潘青天”的名號。
承嗣八歲那年,杭州大雪。西湖結了一層薄冰,孩子非要去滑冰,靜姝攔不住,隻得給他裹成球。君瑜那日休沐,竟也童心未泯,拉著靜姝同去。一家三口在湖麵上蹣跚學步,摔作一團,笑聲驚起蘆葦叢中棲息的寒鴉。
那是靜姝記憶裡最暢快的冬日。夕陽西下時,君瑜背起玩累的承嗣,一手牽著她的手,沿著蘇堤慢慢走回家。雪光映著暮色,天地間一片澄淨。
“若一直這樣,多好。”靜姝輕聲說。
君瑜握緊她的手:“會的。”
可世間好物,總不堅牢。
承嗣十二歲那年的夏秋之交,浙西爆發時疫。
起初隻是幾個村莊,後來蔓延至府縣。疫情最重的是湖州,十日之間,竟死了上百人。潘君瑜將巡撫衙門移駐湖州,親自坐鎮排程。征用寺院設醫棚,下令各縣開倉放藥,又嚴查那些囤積藥材、哄抬藥價的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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