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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藉口,所有的推脫,所有的剋製,此刻都有了另一種解釋。
也許不是忙於公務,不是體諒她辛苦,不是性格清冷。
而是心裡,早已有了彆人。
靜姝再也看不下去,轉身快步離開。回到包廂時,戲已重新開鑼,楊貴妃正在唱“此恨綿綿無絕期”,聲聲泣血。
可她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滿腦子都是夫君與雲娘並肩而立的畫麵,是雲娘那句“若得閒暇,不妨攜夫人同來”。
夫君會帶她來嗎?
還是永遠都不會?
困局
夜深了,燭火將儘。
靜姝坐在妝台前,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妝已卸淨,露出一張素白的麵容,眉眼間帶著連日宴飲的疲憊。她輕輕取下最後一支珠花,放在鋪著軟緞的妝匣裡,指尖在那支含苞玉蘭簪上停留了片刻。
“夫君可見過雲孃的戲?”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潘君瑜正坐在床邊解外袍的繫帶,聞言動作頓了頓。燭光在她側臉投下搖曳的影,讓人看不清神情。
“見過幾次。”她的聲音平穩如常,“《牡丹亭》《西廂記》都看過。”
靜姝從鏡中看著夫君。他正低頭整理衣袖,動作從容,彷彿這隻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話題。
“幾位夫人今日邀我去看了《長生殿》。”靜姝繼續說,指尖輕輕撫過玉蘭簪冰涼的花瓣,“楊貴妃那折‘宛轉蛾眉馬前死’,雲娘唱得極好。”
她頓了頓,從鏡中瞥見夫君已經躺下,閉著眼,像是準備入睡了。
“唱到‘此恨綿綿無絕期’時,台下好些夫人都落了淚。”靜姝的聲音更輕了些,“連陳夫人那樣剛強的性子,都紅了眼眶。”
潘君瑜冇有睜眼,隻淡淡“嗯”了一聲。
燭火又跳了一下,終於熄滅了。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房中鋪開一片清輝。
靜姝在黑暗中靜靜坐了一會兒,才起身走向床榻。錦被掀開時帶起細微的風,她躺下,背對著夫君的方向。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不遠不近,恰如這每一夜的相處。
更漏聲遙遙傳來,已是子時。
潘君瑜閉著眼,呼吸平穩綿長,像是已經睡熟。可隻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心中翻湧著什麼,靜姝那些看似尋常的話語,字字都像試探,字字都藏著未曾言明的情緒。
她想起今日午後從翰林院回來時,墨雨低聲稟報:“夫人今日去了廣和樓,散戲時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站了一會兒。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
潘君瑜不敢深想。
就在她思緒紛亂時,身旁忽然傳來細微的動靜。起初隻是被褥摩擦的聲音,隨即變成了壓抑的啜泣。
“不要”靜姝在夢中喃喃,聲音破碎,“不要走”
潘君瑜睜開眼,側過頭。月光下,靜姝眉頭緊鎖,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她的手緊緊攥著被角,指節泛白,像是在抓著什麼即將逝去的東西。
“玉蘭花還冇開”眼淚從她緊閉的眼角滑落,浸濕了枕巾,“再等等”
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潘君瑜心上。她看著靜姝在夢中痛苦的模樣,看著她因為不安而微微顫抖的身體,看著她即使在睡夢中都不得安寧的惶恐,這一切,都是因為她。
因為她三年前的離開,因為她三年來的隱瞞,因為她此刻的偽裝。
心中那道堤防,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縫隙。潘君瑜伸出手,輕輕將靜姝攬入懷中。
動作略帶猶豫,可當靜姝溫軟的身體靠進她懷裡時,竟本能地往她胸前縮了縮,臉埋在她頸間,溫熱的淚水浸濕了她的衣領。
“我在。”潘君瑜低聲說,手臂慢慢收緊,“不走。”
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靜姝的啜泣漸漸平息。她的一隻手環上了潘君瑜的腰,抓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就會墜入虛空。呼吸慢慢均勻,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彷彿終於在夢中找到了安寧。
潘君瑜低下頭,看著懷中人安靜的睡顏。月光透過窗紙,在靜姝臉上投下淡淡的光暈。淚痕未乾,睫毛上還沾著細小的水珠,鼻尖微紅,唇色蒼白,這樣脆弱,這樣無助,卻因為她的一個擁抱,就放下了所有防備。
她想起三年前離家時那個清晨,靜姝站在門口,眼中含淚卻強笑著說“家中玉蘭,靜待花開”。那時她接過玉簪,隻覺得是一份責任。
可此刻,懷中的溫軟這樣真實,靜姝依賴的姿態這樣真切,她的心跳這樣急促,君瑜明白,這份責任早已在歲月裡生根發芽,長成了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情。
“對不起。”她無聲地說,將臉輕輕貼在靜姝發頂。
茉莉的淡香混合著她身上常年不散的墨香,在黑暗中氤氳成一種溫暖的氣息。這是三年來,她們芙蓉帳暖
又是一年的八月十五,中秋。
潘府早早掛起了彩燈,院中那株老槐樹下襬了張青石圓桌。桌上已擺好了幾樣精緻的蘇式月餅,還有一壺溫著的桂花酒。月光如水銀瀉地,將庭院照得一片清輝。
靜姝從午後就開始忙碌。她親自下廚做了幾樣小菜,蟹粉獅子頭、清炒蝦仁、桂花糖藕,都是潘君瑜提過想唸的家鄉味。春梅在一旁打下手,見她眉眼間漾著難得的光彩,忍不住笑道:“少夫人今日真好看。”
靜姝摸了摸發間的玉蘭簪,淺淺一笑。是啊,今日是中秋,是團圓的日子。夫君特地囑咐廚房備宴,說要與她單獨賞月。這是三年來,他們第一個一起過的中秋。
君瑜今日散值得早,換下了官服,穿一身月白常服,頭髮用一根青玉簪鬆鬆束著,多了幾分書卷清氣。走進院子時,看見靜姝正彎腰調整桌上的碗碟,月光照在她身上,藕荷色的裙襬隨著動作輕輕搖曳。
“夫君回來了。”靜姝直起身,臉上漾開溫婉的笑。
潘君瑜看著她的笑容,心頭湧起複雜的情緒,那笑容裡有著毫不掩飾的歡喜,有著小心翼翼的期待,還有著一絲她看不分明的羞怯。這樣純粹的情意,她何德何能承受?
“坐吧。”她走到桌邊,為靜姝拉開椅子。
兩人對坐。月光正好,滿院的彩燈在夜風裡輕輕搖曳,投下斑斕的光影。潘君瑜為靜姝斟了一杯桂花酒,金黃的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盪漾,香氣氤氳。
“這是蘇州今年新釀的桂花酒。”靜姝輕聲說,“母親特意托人捎來的,說讓咱們中秋共飲。”
“嶽母費心了。”潘君瑜舉杯,“這第一杯,敬團圓。”
酒杯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靜姝仰頭飲儘,酒液清甜中帶著桂花的馥鬱,順著喉嚨滑下,暖暖地燒進心裡。她酒量本就淺,一杯下肚,臉頰已泛起淡淡的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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