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那雙暗金的瞳孔,死死鎖住了麵前這個緊咬下唇止不住發顫的少女。
他麵無表情,心裡覺得好笑。
秦浮玉有三百年沒見過這樣會害怕,發抖的人了。
這裡的人都像鬼,都是鬼,一成不變的灰暗天空,一成不變的枯燥魂魄。
就連他自己,在幾百年的消磨中,也快要徹底忘記他生前是誰,有過怎樣的姓名。
他討厭明明已經死去,卻還要徘徊存在的自己,討厭這毫無盡頭的空望,更討厭因為功法精進而愈發像活人的軀體。
明明死掉的東西,就該像爛在土裡的屍體一樣,化為灰燼,歸於死寂。
是她嗎?
少年想到此處覺得諷刺。
是不是,很重要嗎?
在第一個百年裡。
秦浮玉是一縷不肯入輪迴的癡魂。
他固執地守在那座被戰火燒成廢墟的行宮舊址,任憑千軍萬馬踐踏過他的屍骨。
他瘋狂地思念著她,等到朝代更替,等到那棵被燒成焦炭的梨樹重長新芽,等到枯木逢春,荒草中開闢出新的官道。
在第二個百年裡。
他看到了梨樹滿頭繁花,卻又在漫長的極寒中生生枯死。
新的王朝在大雪中哀鳴,遍地餓殍,皇帝的罪己詔從宮牆傳出。
秦浮玉走過凍土,撫摸著那棵枯樹,將渾身最後一絲生氣悉數灌入,換取一夜梨花盛放。
人們傳誦著枯木開花的神跡,認為天不絕人。
他變成了徹底的陰鬼。
在第三個百年裡。
秦浮玉忘記了她的臉。
他拚了命地想要留住那份悸動,可記憶就像被風化的石碑,再也翻不出她的模樣。
他隻能模糊地記得一雙眼睛,一雙或許和世間千萬人都相似的眼睛。
這是與他而言最殘忍的懲罰。
一位被稱作君上的存在出現了,他說秦浮玉的怨氣已經擾亂了陰陽。
君上問:“為什麼不走?”
秦浮玉拖著快要魂飛魄散的身軀,固執地回答:“我在等一個人。”
“誰?”
“……不知道。”
“那個人在這兒出現過嗎?”
“是的,我會在這裡等她,等到天毀地滅,神魂飛散。”
在第四個百年裡。
秦浮玉妥協了。
他隨君上進入陰府。
成為至高無上的殿下,成為一具替君上坐鎮這方地府的傀儡。
走前,秦浮玉親手抽出了那棵梨樹未成形的魂魄,摧毀它修正法的可能,用無數陰鬼的殘片強行補全了它缺失的靈魂。
一個殘缺的帶著幾百年樹木記憶的陰鬼誕生了。
記憶溯回,他想起了她的臉。
那是何等的漂亮、純潔、閃耀。
可那光芒,好刺眼。
好刺眼……
好刺眼好刺眼好刺眼好刺眼。
她還是那樣,像初見時一樣無暇,像從未沾染過世間的泥濘與灰塵。
在極致的幸福麵前,秦浮玉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憎恨、忮忌與痛苦。
而他呢?
他在這無盡的黑暗裡像蛆蟲一樣苟活了四百年…………
秦浮玉已經不想再見到了。
在第五個百年裡。
所有的愛意都被時間磨成了齏粉。
他曾經瘋狂地思念過她,寧願像最卑賤的蟲豸一樣殘存於世上,也想要祈求一個重逢。
可這五百年的折磨羞辱般的等待,一次次期望後的落空,將他所有溫情反覆鞭撻成了灰。
噁心、憤怒、唾棄——
第五百年,秦浮玉發誓,如果遇到她。
他一定要用這世上最殘酷、最下作的刑罰殺死她。
………
…………
六百年。
他終於厭煩了這一切。
那種原本燒灼靈魂的痛苦,刻入本能的憎恨,在無盡的死寂中,竟也如燃盡的餘灰般冷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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