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剛踏出營門,孟賢手腕一收,勒住韁繩。
蔣雄和劉湍一左一右站在轅門外,手裡牽著馬。
日頭西斜,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生了青苔的土牆上。
「你倆在這兒做甚?」
蔣雄抬手蹭了蹭後腦勺,咧嘴笑:「總旗,俺倆合計著請您吃頓酒。要不是您帶著俺們追了一天一夜,咬住那幫崽子,俺們也立不了這大功。」
劉湍點頭,從鼻子裡嗯了一聲,手卻下意識往左小臂上按了按。
孟賢看看他倆,把韁繩換到左手:「成,還是老地方。」
他側身沖營門口的侍從招手。孟福小跑過來,仰著臉等吩咐。 伴你讀,.超貼心
「回家跟爹孃說一聲,我晚些回去。」
孟福應聲轉身就跑,靴底揚起一小撮灰。
三匹馬順著土路往北走,蹄聲驚起路邊草叢裡的麻雀,撲稜稜鑽進枯草堆裡。秋收已過,地裡隻剩黃澄澄的草垛子。
澡堂子在城東一條窄巷裡,門臉不大,青磚灰瓦,門框上掛著褪色的木匾,「混堂」兩個字已模糊不清。
三人翻身下馬。蔣雄伸手掀開厚粗布的簾子,側身站在一旁:「總旗,您先請。」
裡頭光線昏暗,過道狹窄。走到盡頭掀開另一道簾子,一股熱氣撲麵而來,白濛濛的霧氣瞬間裹住三人,帶著皂角和汗混合的氣味。
「三位客官——裡邊請!」跑堂的迎上來,肩上搭著白巾。
「三大池,熱水,搓背。」蔣雄從懷裡摸出一串銅錢往櫃檯上一拍,「再備三件新衣。」
銅錢叮噹響了一串。跑堂的接過去,扯著嗓子沖裡頭喊:「三位——熱水大池——搓背——新衣三件嘞!」
三人走到裡間的長凳旁。孟賢解開外衣疊好放在凳上,裡衣被汗浸透,緊貼在身上。蔣雄已經把衣服扒得精光,胸前背後幾道舊傷疤格外顯眼。
劉湍脫得慢。他右手攥著左胳膊,慢慢往下褪袖子——左小臂上纏著粗布條,中間洇出一塊發暗的褐色印子。
孟賢瞥見了,走過去:「怎麼不早說?」
劉湍沒吭聲,把袖子褪到底,解開布條,露出底下一道寸許長的傷口,已經結了黑紅色的痂。
「刀蹭的,不礙事。」劉湍把布條扔在長凳上,「皮肉傷,沒傷著筋。」
蔣雄湊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抬手拍拍劉湍肩膀,拍得他身子一晃。
三人掀開布簾走進澡池子。裡頭熱氣更重,白霧瀰漫,能見度不足三尺。腳下的青磚地濕漉漉的,踩著格外滑。
大池子裡已經泡著四五個人,都眯著眼靠在池壁上,像是睡著了。孟賢探腳試了試水溫,慢慢把身子沉下去,坐到池底台階上,熱水漫到胸口。他閉上眼,長出一口氣。
蔣雄撲通一聲整個人蹲進水裡,水花濺起老高,濺到旁邊一個老頭身上。老頭扭頭瞪他一眼,蔣雄沒看見,正雙手撩水往臉上潑。
劉湍挨著孟賢坐下,把左胳膊搭在池沿上不讓傷口碰水,右手撩起熱水往身上澆。
池子裡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撩水的沙沙聲。隔壁池子有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嗡嗡的一片。
過了半晌,蔣雄突然開口,聲音在霧氣裡顯得沉悶:「俺爹當年在北邊打仗,打完仗第一件事就是找澡堂子泡澡。他說,身上的血能洗掉,心裡頭的苦才能跟著忘。」
孟賢睜開眼看著麵前白茫茫的霧氣,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殺人的時候,十六歲,刀捅進去拔出來,血噴了一手。後來他也是這樣泡在澡堂子裡,看著水慢慢變紅,又慢慢變清。
劉湍在旁邊接話:「我爹不打仗,他打鐵,打完鐵也泡澡,說是骨頭縫裡都是鐵鏽味,不泡睡不著。」
蔣雄扭頭看他:「那你爹現在還泡不?」
劉湍搖搖頭。
池子裡又安靜下來,隻剩下底下燒著的水咕嘟咕嘟響。
從澡堂子裡出來,日頭又往下沉了一截,西邊的天燒成一片紅。三人換上乾淨新衣,身上的水汽漸漸蒸發,帶著皂角的清香,混著傍晚的風從領口鑽進去,涼絲絲的。
三人牽著馬往巷口的酒肆走去。
巷子窄,兩邊的牆把天切成一條。牆頭上趴著幾隻野貓,眯著眼看他們走過。
酒肆在巷子拐角處,挨著一條小水溝,溝邊種著幾棵歪脖子柳樹,柳條禿了,隻剩幾根枯枝耷拉著。
三人把馬拴在柳樹上,掀開布簾子彎腰走進去。店裡光線昏暗,隻有靠窗那桌亮堂些。日頭從破了的窗戶紙裡透進來,照出桌麵上的紋路和刀痕。
掌櫃的抬頭瞥見他們,笑著沖裡頭喊:「切五斤熟羊肉,燙壺熱酒!」
三人走到靠窗的桌旁坐下。蔣雄把腰刀解下來往桌邊一靠,刀鞘撞在板凳腿上,咚的一聲悶響。劉湍沒解刀,隻是把刀往身後挪了挪,刀柄抵著腰。
酒先上來了。粗瓷酒壺,三個粗瓷碗,壺嘴冒著熱氣。
蔣雄搶過酒壺給孟賢的碗倒滿,又給自己和劉湍倒上。
酒倒得滿,碗沿上掛著酒珠子。
「來,總旗,俺先敬您一碗!」蔣雄端起碗,碗沿碰了碰孟賢的碗,叮一聲。
他一仰脖咕嘟咕嘟灌下去,喝完把碗往桌上一頓,抬手用袖子抹了把嘴,咧嘴笑。
孟賢端起碗抿了一口,慢慢放下。酒是熱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熟羊肉端上來了,五斤,切得厚薄不勻,堆在木盤子裡,肉還冒著熱氣。
蔣雄伸手抓起一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油從嘴角滲出,他伸手一抹,抹在手背上又舔了。劉湍也伸手抓了一塊,右手抓著慢慢撕咬。
酒過三巡。
蔣雄把碗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探,胳膊肘支在桌麵上。
他看著孟賢,壓低聲音:「總旗,俺爹在軍中的袍澤給俺傳了話,說這回咱們全殲蒙古斥候的功勞,要上報燕王殿下。」
他頓了頓,舔舔嘴唇:「估摸著咱們幾個這回不隻要升官,在燕王那兒也得留下名號。就是不知道,到時候俺倆還能不能跟著您。」
劉湍在旁邊接話,手裡攥著酒碗,指頭在碗沿上反覆蹭:「是呀,總旗。跟著您打仗痛快,也放心。要是被轉到其他隊伍,俺倆還不如回俺們爹那兒呢。」
孟賢端起碗喝了一口,沒說話。酒碗遮住他半張臉,隻露出兩隻眼睛。他看著蔣雄——蔣雄臉上的笑意沒了,換上一副緊張的表情,眉頭擰著。又看劉湍——劉湍依舊攥著酒碗,指節發白。
窗外傳來一聲貓叫,拖得老長。
孟賢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麵上,咚的一聲。
「放心。」他往前坐了坐,胳膊肘也支在桌上,「咱們是一起在死人堆裡滾過的生死兄弟,別人我也信不過。」
他頓了頓,指尖敲了敲桌麵,篤篤響:「我估摸著這回能官升一級就頂天了。到時候我會跟譚叔說一聲,把你倆調到我這兒來。」
蔣雄臉上那點緊繃的勁兒一下子就鬆了。他咧開嘴,露出兩排牙,牙縫裡塞著羊肉絲。他伸手拍拍胸口,拍得咚咚響,拍完又揉了揉。
「有總旗這句話,俺們倆就把心放肚子裡了!以後您指哪兒,俺們打哪兒!」
他連忙端起酒碗舉到孟賢麵前,舉得高高的。劉湍也端起碗湊過來。三隻粗瓷碗碰在一起,叮叮噹噹響,酒液濺出來落在桌麵上。
「乾!」
三隻碗底朝天。蔣雄喝完把碗往桌上一頓,仰頭哈哈笑了兩聲,笑聲把牆上的年畫都震得抖了抖。
窗外的日頭又往下沉了沉,光線昏黃,從破了的窗戶紙裡透進來,照在三張紅撲撲冒著熱氣的臉上。
酒喝得差不多了,三人起身往外走。蔣雄把酒錢拍在櫃檯上,掌櫃的笑著收了。三人掀開布簾子走出酒肆。
外頭的天已經暗下來,西邊還剩最後一抹紅,像刀割開的一道口子。柳樹上的馬聽見動靜,打了個響鼻,蹄子刨了刨地。
三人翻身上馬,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孟賢騎在最前麵,蔣雄和劉湍跟在後頭。馬蹄踏在土路上,得得得,不緊不慢,在夜色裡傳得格外清楚。
走到一個岔路口,孟賢勒住馬,回頭看他倆。
蔣雄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隻看見兩隻眼睛亮著。劉湍也是,整個人融進夜色裡,隻剩個輪廓。
「明兒個營裡見。」
蔣雄咧嘴笑,白牙一閃:「明兒個見,總旗。」
劉湍點點頭,嗯了一聲。
孟賢一抖韁繩,青驄馬拐進左邊的巷子,蹄聲漸漸遠去,噠噠噠,一下一下,慢慢變小,最後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