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賢蹲在百戶長屍體旁邊。
屍體臉朝下趴著,後背的皮甲黑紅一片,血滲進皮子,凝成黏膩的一層。有幾塊皮肉從甲片縫隙裡翻出來,邊緣發白,沾著草屑和泥土。
脖子側麵的刀口還在往外滲血,一滴,一滴,斷斷續續的,砸在枯黃的草葉上,滾落進泥裡,洇開一小片黑紅。
草原上的風颳過來,帶著血腥氣和焦糊味,吹得他衣角獵獵響。
他伸手扣住屍體的肩甲,往上一掀,翻了個個兒。
那張臉朝上,半張臉被狼牙棒刮爛了,皮肉翻卷著,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頭,顴骨碎成幾塊,錯位地支棱著。
眼睛還瞪得溜圓,瞳孔散得老大,空洞地盯著天上那片鉛灰色的雲。
死不瞑目。
孟賢抬手,往下一抹,把那雙眼皮合上。指尖觸到冰涼的麵板,僵硬,沒有半點彈性。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然後開始摸屍。
舔包先摸腰,革囊鼓鼓囊囊的,沾著血,摸著硬邦邦的。
解開係帶,往手心裡一倒——幾塊碎金滾出來,沉甸甸的,落在掌心砸得手心疼。成色不錯,金黃金黃的,邊角還有牙咬的印子,深淺不一,有人咬過確認成色。
金子揣進自己褡褳裡。
再摸懷裡,有個布包,軟塌塌的,摸著像綢子。
掏出來開啟,一枚銅印,四方臥獸,獸頭圓滾滾的,憨態可掬,印麵糊著硃砂,暗紅一片,看不清刻的啥。孟賢眯著眼瞅了瞅,就著天光看了半天,還是模糊。隨手揣懷裡。
又往另一側摸。
指尖碰到個硬東西,涼的,摸著跟玉似的。掏出來一看——半塊玉佩。
斷茬是舊的,磨得光滑溜圓,一看就是斷裂多年,被人天天揣在懷裡摩挲。
玉色青白,透著光看,裡頭乾淨得很,沒半點棉絮。上頭雕著狼紋,狼頭那半還在,狼眼淩厲,透著股狠勁兒,狼尾巴那半沒了。
角上缺了一塊,缺得也有年頭了,邊角都摸圓了。
孟賢把玉佩舉起來,對著天光。玉是好玉,透亮,光能穿透。狼爪子雕得精細,筋骨都刻出來了,爪尖微微彎著,透著股悍勁兒。
「呦嗬,還真有貨。」
他把玉佩揣懷裡,和銅印擱一塊兒,撐著膝蓋站起來。
蹲久了腿有點麻,他跺了跺腳,靴子蹭過草皮,帶起幾片沾血的枯草。腿肚子發脹,血脈不通的那種麻,針紮似的。
不遠處的篝火燒得正旺。
火苗舔著枯草,劈啪作響,火星子往上竄,一明一滅。幾個士卒圍著火堆坐下,腿伸直了,刀尖穿著肉塊,湊火上烤。
肉是剛割下來的馬肉,還帶著血色,血珠往下滴。肉上的油滴進火裡,滋滋響,冒起一小股青煙,焦香味飄過來。
有人伸手撥了撥肉塊,把焦黃的一麵翻朝上。油脂滴落,濺在火裡,火苗又竄高一截。
有人從腰間褡褳裡掏出乾餅,雙手掰碎了,就著刀尖上的肉吃,嚼得腮幫子鼓起來,嘴角沾著油星和餅屑。
劉湍走過來,一屁股坐在孟賢旁邊的草地上。
草屑沾在他衣擺上,他也懶得抖,就那麼坐著。他把馬刀橫在膝蓋上,刀身上還沾著沒幹透的血,暗紅色的,在火光裡泛著光。
從懷裡掏出塊粗布,裹住刀身,慢慢擦。一下一下,力道均勻。擦過刀刃時,粗布和金屬摩擦,沙沙響。
刀刃漸漸露出冷光,映出跳動的火光。粗布上沾了血,黑紅一片。
「死了七個,傷了十一個。」劉湍頭也不抬,聲音悶著,帶著點疲憊,「傷得重的有三個,胸口、肚子捱了刀。血止不住。能不能撐回北平,難說。」
孟賢點點頭,沒吭聲。他彎腰從火堆旁拿起一串肉,肉塊還帶著血色,血珠往下滴。
他湊火上慢慢翻,血滴進火裡,滋滋響,冒股黑煙。
「著人把刀燒紅,烙住傷口,敷上金瘡藥。」他說,「能不能活,看他們自己的命。」
劉湍嗯了一聲,繼續擦刀。
蔣雄也過來了。
流星錘還掛在腰側,錘頭上的血幹了,黑糊糊黏在鐵刺上,結成硬塊,還沾著幾根碎頭髮。
他一屁股坐在火堆另一側,震得身下的草沙沙響。伸手解開錘鏈,握住鐵鏈,把錘頭湊火邊烤。
火苗舔著錘頭,血痂被烤得發乾發脆。他用手指一搓,往下掉粉末,黑色的粉末落在草地上,沾著火星,瞬間滅了。
「那個使刀的。」蔣雄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百戶長的屍體,「刀上有芒。不是蠻力能劈出來的。是個練家子,練出真氣那種。」
孟賢嗯了一聲,繼續翻著手裡的肉。肉烤得滋滋冒油,油滴進火裡,火苗又竄高一截,映得他臉頰通紅。
「能練內功,應該是元蒙大家族的旁支。」
咬了一口肉,孟賢邊嚼邊說,嘴角冒著熱氣,「銅印、玉佩都在。回去找人看看,興許能換幾個錢。也能摸清這幫人的底。」
劉湍擦完刀,把粗布隨手扔在草地上。粗布上已經黑紅一片,看不出本來顏色。他把馬刀插回鞘裡,抬頭看天。
鉛灰色的雲裂開一道縫,露出一小片慘白的光。
淡淡的,分不清是日頭的光還是雲層自己的光。轉瞬即逝。
「半個時辰差不多了。」劉湍收回目光,看向孟賢。
孟賢把最後一塊肉塞嘴裡,用力嚼了嚼,嚥下去。
肉有點柴,嚼得腮幫子酸。他撐著膝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油星和草屑。
走到百戶長屍體旁,再次蹲下。
伸手撿起那把落在草地上的彎刀。刀刃卷得不成樣子,像揉皺的鐵皮,豁口一個挨一個,參差不齊,邊緣還沾著乾涸的血漬和草屑。再也沒有往日的鋒利了。
他隨手扔給劉湍。
「帶著。鑌鐵的。回去融了,打把新刀。比你那把刀好用。」
劉湍接住彎刀,掂量了一下,看了看捲刃的刀刃。隨手扔進旁邊裝兵器的褡褳裡。
篝火漸漸暗下去。
火苗微弱,隻剩零星的火星在枯草灰燼裡明明滅滅。
有人伸手往裡添了把枯草,火苗「騰」地一下又竄起來,劈啪作響,火星隨著煙往上飄。風一吹,煙順著風勢往東飄,漸漸消散在灰茫茫的草原裡。
草原上的風依舊凜冽,追著人往南刮。
吹得衣袍獵獵響,甲片碰撞,嘩啦啦的。
四十餘騎明軍排成兩列。
副馬馱著傷員和戰利品,韁繩拴在主馬鞍上,跟著走。
馬蹄踩在枯黃的草皮上,噗噗的,碎碎的聲響,飄散在遼闊的草原裡。
幾個受傷的士卒身上纏著粗布,布條被血浸透了,黑褐色的血痂從布裡洇出來,粘在衣袍上。
馬一動,身子一晃,就牽扯著傷口。疼得眉頭緊蹙,齜牙咧嘴,卻沒人哼一聲。
重傷的三個被繩子牢牢捆在馬背上。身子隨著馬步一晃一晃,頭歪在一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起皮,裂開的口子裡滲著血絲。
嘴裡偶爾漏出兩聲悶哼,氣息微弱,隨時都可能暈過去。
孟賢騎馬走在最前麵,青驄馬打著響鼻,步子不快不慢。他回頭看了一眼隊伍,又轉回頭,盯著前方。
北平城還遠。
奔了許久,北平城的輪廓終於從遙遠的地平線裡慢慢浮出來。
灰濛濛的,城牆高聳。城頭上的哨塔在鉛灰色的天幕下,顯得格外厚重。
再近些,能看見城牆上的垛口,一個挨一個,跟鋸齒似的。
馬蹄踏進軍營大門時,日頭偏西了。
光線變得柔和,不再刺眼。把士卒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
轅門外的哨卒看見這一隊人馬,立刻挺直腰桿,身姿筆挺。手裡的長槍往地上狠狠一頓,槍纓子晃了晃。
眼神銳利,掃過隊伍,然後對著孟賢的方向,微微頷首。
孟賢勒住馬,沖他點點頭。然後一抖韁繩,策馬往營內走去。
身後士卒緊隨其後,蹄聲整齊,沒有喧譁。
營房裡,聽見馬蹄聲,百戶譚淵大步流星從營房走到當院,每一步都踩得地麵微微發顫。甲葉子嘩啦啦響。
孟賢剛翻身下馬,腳剛落地,譚淵就大步走上前,一巴掌狠狠拍在他肩膀上。
力道極大,拍得孟賢身子往下一矮,肩頭髮麻。可他穩穩站著,沒晃。
「好小子!」
譚淵嗓門大得震耳朵,語氣裡全是讚許。他上下打量孟賢——甲上有血,有泥,有幾道刀砍過的印子。再看臉上,沾著細小的草屑和血點,可精神頭足,眼睛亮得很。
再看孟賢身後的幾十號人,個個灰頭土臉,衣袍髒亂,甲片上滿是血汙和塵土。馬身上的汗幹了又濕,結成白花花的鹽霜,貼在馬鬃上,一綹一綹的。可個個身姿挺拔,沒有萎靡。
「整整三天,那麼多支隊伍出去搜尋,愣是讓你小子拔了頭籌!」
譚淵又一巴掌拍過來,這回拍在後背上,「啪」的一聲脆響,力道依舊不小。
「把這夥入境的元蒙崽子,全收拾乾淨了!給咱們右護衛軍長了大臉!」
孟賢站穩了,咧嘴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牙。臉上的疲憊消散了幾分。
「多虧譚叔平日教誨。」他說,「教我追蹤、廝殺的本事。不然侄兒哪能抓住這幫人的尾巴,更別說全殲他們了。」
譚淵擺擺手。
先讓孟賢身後的士兵解散,轉身從旁邊親兵手裡接過馬紮,雙腿一彎,一屁股坐下。
馬紮腿陷進土裡半寸,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仰著臉看孟賢,眼睛微微眯起來。眼角那兩道紋路擠得更深,目光裡滿是讚許。
「少給我來這套虛的。」他指了指旁邊另一個馬紮,「坐。」
孟賢點點頭,走過去,拿起馬紮,在譚淵對麵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神色恭敬。
「你爹孟善,跟我是過命的交情。」譚淵聲音放低了一些,可還是比常人說話響亮。語氣裡多了幾分緬懷。
「當年在北邊草原,一塊兒跟韃子拚過刀。一起在死人堆裡滾過。我這條命,是他從韃子的刀下,硬生生扒出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看著孟賢。
「你是他兒子,就是我親侄子。推你一把,應該的。」
孟賢沒吭聲,隻是微微低頭。手指輕輕摩挲著膝蓋。
營房裡,幾個親兵正牽著馬往馬廄走去。馬蹄聲噠噠響,逐漸遠去。
「再說你小子也真是爭氣。」譚淵扭了扭腰,壓得馬紮嘎吱響。
「這夥元蒙斥候,可不是普通的散兵。路子野,下手狠。
屠了好幾個村落,還有一個軍屯——七十三戶人,三十幾個退伍老兵,一夜之間,全被抹了脖子。一個活口都沒留。」
他頓了頓。
「燕王親自點名,要全殲這夥人。給死去的百姓和老兵報仇。」
他站起身,走到孟賢跟前,低頭看著他。
「這次,你小子立了大功,在燕王那兒掛了名。以後的路,會好走很多。」
孟賢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剛要說話。想推辭幾句,客氣一下。
譚淵一擺手,硬生生把他後半句堵回去。
「行了行了,別跟我這兒磨嘰。我不愛聽這個。」
譚淵轉身往營房裡走。走出兩步,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他。語氣緩和了幾分。
「多日沒歸家了吧?我給你假三天。回去好好歇著,陪陪家人,養養精神。」
他還想說句軟和話,最後憋了一句。
「滾吧。」
說完,他不再回頭。大步流星往屋裡走,掀開門簾,身影一閃,進去了。門簾子緩緩落下,遮住了屋裡的光線。
孟賢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
臉上露出幾分錯愕,隨即又露出一絲笑意。那笑意從嘴角漫開,漸漸擴散到整張臉,連眼角都彎了。
風又吹過來,捲起地上的草屑,打在他的靴麵上。癢癢的,不疼。
他抬頭看天。
日頭掛在西邊的天空,不再刺眼。圓圓的,泛著昏黃的光。
周圍的雲彩被染成一片火紅,像燃燒的火焰,格外耀眼。
光線斜著照下來,落在營房的土牆上。
牆上那幾道深深的裂紋,看得清清楚楚。裂紋裡還沾著細小的泥土,透著幾分歲月的滄桑。
孟賢緩緩舒了口氣。
胸口的沉悶和疲憊,彷彿都隨著這口氣,消散了大半。
穿越大明十餘年了。
從懵懂無知,到如今的明軍總旗。一路拚殺,吃了無數苦,受了無數累。今日,終於立了大功,有了出頭的機會。
青驄馬在旁邊打了個響鼻,用腦袋輕輕拱了拱他的胳膊。帶著幾分親昵。
孟賢伸出手,輕輕拍拍馬脖子。掌心蹭過馬鬃上的鹽霜,粗糙的,澀澀的。
然後翻身上馬。
一抖韁繩,騎馬往營門外走去。
馬蹄踏在營地的土路上,噗噗的,一步步遠去。
身影漸漸消失在營房的拐角處。
夕陽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隨著馬步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