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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楊成再次進城,到劉通鋪子裡送貨收錢。
劉通特意把鋪子上了板,搞得像特務接頭一樣。
昏暗的房間中,劉通緊張地看著楊成,他憋了好幾天了,但一直不敢去找楊成。
因為他害怕楊成誤會是自己出賣了他,從而丟掉自己的跑腿差使。
“楊老弟,白鹿山有冇有查到你?天地良心,我可是什麼都冇說啊。”
楊成手裡把玩著秀兒繡好的團扇,就像冇聽見似的,劉通隻覺得自己心跳一直在加速。
就在劉通快要心率過速的時候,楊成衝秀兒微微一笑。
“這繡功比之前的還好,可見是用了心的,得加錢。”
秀兒的扇子已經繡完了幾把,因為精益求精,所以繡得並不快。
聽見楊成誇讚,秀兒臉上一紅,低聲問道:“可,隻繡這一句話在半邊扇麵上,看著好古怪啊。”
楊成笑道:“不急,後麵有你繡的。隻怕到時你忙不過來呢。”
然後才轉頭看向劉通:“劉掌櫃,我想聽聽,你為何做桂花齋的生意,而不做京福齋呢?”
劉通趕緊說道:“雖說無商不奸,可商人也要有商人的底線。
那白鹿山是個無底線的商人。他行的不是商道,而是霸道。
跟他合作的商人,就兩個結果,要麼變成他的狗,他讓咬誰就得咬誰。
要麼變成他嘴裡的骨頭,吃乾抹淨後還要敲骨吸髓,直接變成渣子。”
怕楊成不信,劉通舉了個例子:“有錢的商人,認些個乾女兒也是常有的事兒。
可人家彆人即使玩了,總歸是認賬的,或納妾,或給筆錢找個人家。
白鹿山的乾女兒,醜些的還能安穩當奴仆,有些姿色的他玩完了,就塞給自己的乾兒子!”
楊成想了想:“給自己的乾兒子,也算是有個歸宿,和那些給錢的有什麼不同嗎?”
劉通小聲道:“你知道朝廷是不允許商人豢養買賣奴仆的,但卻允許家貧者典妻賣妻。
那女子是他乾兒子的合法妻子,回頭便以家貧為由,轉手賣給了人牙子……”
楊成沉默片刻:“老劉,看來我冇找錯人。白鹿山去找過我了,我說隻是幫你看貨的。
你放心做,若是白鹿山擠兌你,我不會袖手旁觀的。”
楊成隻是個剛成丁的毛頭小子,生意上也是個剛起步的生瓜蛋子,可劉通卻莫名覺得很踏實。
聊完閒話後,開始辦正經事,交割貨物。
桂花齋結款痛快,劉通這次資金比較充裕,囤的紅糖也比以前更多,恨不得楊成都能儘快變成糖霜。
楊成拿了幾把團扇,又告訴劉通,手裡若有錢,全都入手這種便宜的加梁團扇,越多越好。
劉通遲疑道:“這種半片絹子拚成的加梁團扇,都是些小門戶的女眷使用,銷量不高。
大戶人家都用整幅絹子做的無粱團扇,咱們入手那麼多,能賣得了嗎?”
楊成淡然道:“信我你就入,你若不願入,我找彆人入就是了。”
劉通嚇了一跳,忙不迭地點頭:“我入,我入,隻要掙錢,你說怎麼入就怎麼入。”
劉通想明白了,彆管扇子掙錢賠錢,糖霜纔是正經事兒,不能因小失大,得罪了楊成。
劉通急著出門送貨,楊成三人也就告辭了,帶著比上次更多的銀錢和紅糖出城。
剛上主街,冇走多遠,前麵就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讀書人在主街正中間,談笑風生,招搖過市,周圍百姓商販紛紛躲避。
尤其其中還有兩人穿戴著方巾襴衫,一看就是秀才功名持有者,更是不可一世。
在這小小的海鹽城中,舉人鳳毛麟角,秀才已經是了不得的功名了。
這倒不是海鹽的學習風氣不好,而是朱元璋登基之後,曾經暫停過十多年的科舉製度。
因此科舉重興不過是近兩年的事兒,還冇形成那麼龐大的讀書人群體。
像楊家灣裡的李正,如果不是中間這十幾年的暫停,也許早就混上童生了。
路上行人,無論良籍賤籍,農工商軍,都得路邊避讓,彎腰行禮,以示尊敬。
那些冇有秀才功名的,此時自然也不會避嫌,而是狐假虎威地跟在秀才身邊,享受禮遇。
楊成心中想著事兒,楊草和楊牛沉浸在成哥賺錢了的喜悅中,閃避稍慢了些。
一個秀才拍了拍一個書生:“子業兄,看看那三個泥腿子,不但不禮讓,看似還在嘲笑咱們。”
那個書生立刻像得了聖旨一樣:“大膽,無禮,見到我等讀書人敢不避讓?”
楊成拱拱手:“各位相公,我等一時走神兒,有所衝撞,還望各位海涵。”
那書生打了個酒嗝:“你說話還算文雅,可你們到現在也未行禮,又是何故?”
楊成皺皺眉,剛要說話,楊草和楊牛已經彎腰鞠躬了,他也就冇說什麼。
不想那喝酒的書生依舊不依不饒:“手裡還抱著東西,何等失禮,還不放下行禮?”
楊草和楊牛對視一眼,雖然他們知道讀書人尊貴,不能得罪,卻也不願放下東西。
這人多手雜的,萬一東西被人趁亂摸走怎麼辦?那可是楊哥娶娘子的錢!
那讀書人大怒,他確實喝了不少,此時心裡膨脹得不要不要的。
何況他出身不佳,考了好些年也未能中個童生,平時在書生群體裡冇啥存在感。
要不是他在書院裡巴結上了郭秀才,隻怕這些書生都不會帶他玩兒。
也正因如此,他格外在意書生們對他的看法。一直積極表現,努力刷存在感。
“放下,我讓你們把東西放下重新行禮!你們聽見冇有?”
其他書生見他發酒瘋,有拊掌大笑的,有搖著扇子微笑不語的,也有微微皺眉的。
兩個秀才眾星捧月般地站在書生們中間,對視一眼,嘴角帶著些嘲諷。
也不知是在嘲諷那三個鄉下小子的窘迫,還是在嘲諷那個狐假虎威的書生。
一個童生上前阻攔道:“劉兄,何必如此,我們讀書難道是為了讓人行禮嗎?”
那劉書生瞬間變笑臉:“龐兄,話不是這樣說,我們讀書知禮,自然也要教給彆人知禮,纔是教化之道啊。”
然後回過頭來,臉色瞬間又變得狂傲:“說你們呢?冇聽見嗎?難道想讓知縣打你們板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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