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與此同時,朱允炆那一路人也到了岩岫縣。
雖說都歸應天府管,可岩岫縣比溧水還要不堪。
馬車剛進縣衙那條街,朱允炆就忍不住皺起了鼻子。
路又窄又顛,兩邊房子又矮又舊,空氣裡飄著一股子牲口糞的怪味兒。
車停了,吏部侍郎先下去,朱允炆這纔不情不願地掀開車簾。
縣衙牆磚風化,縫裡長滿了青苔;兩扇黑漆大門斑斑駁駁,門口石獅子缺胳膊少腿。
岩岫縣令周德順早就帶著手下在門口等著了。
接到侍郎要來的急報,他心裡直打鼓。
一見侍郎下車,趕緊跑過去撲通跪下:“下官周德順,恭迎部堂大人!”
侍郎照本宣科地說了一遍,然後側身介紹身後那個穿得溜光水滑、臉蛋白淨的少年:
“周縣令,這位是朱文公子。從今天起,就由他暫時代理縣令……你把所有大印、文書、賬本、卷宗都交給他。交接完了,你就回家歇半年,俸祿照發,隨叫隨到。”
周德順聽得一愣,但混官場多年的直覺讓他立馬點頭:“下官明白!下官遵命!”
他彎著腰,把侍郎和朱允炆請了進去。
穿過又窄又暗的院子,進了二堂,一股子潮味兒撲麵而來。
朱允炆趕緊用袖子捂住鼻子。
公案後麵那把太師椅被磨得油光鋥亮,不知道被多少任縣令坐過。
周德順小心翼翼地說:“朱公子,您請坐。”
朱允炆猶豫了一下,居然從袖子裡掏出一塊雪白的手帕,把椅子擦了又擦,這才皺著眉頭,半邊屁股勉強挨著椅子邊坐下。
好傢夥,那叫一個難受,跟坐在針尖上似的。
周德順和旁邊站著的縣丞、主簿飛快地交換了個眼神。
侍郎辦完事,很快就走了。
二堂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特彆微妙。
周德順陪著小心問:“朱公子,您看……是先交接文書印信,還是……”
朱允炆不耐煩地擺擺手:“我住哪兒?”
周德順笑得更卑微了:“是是是,下官糊塗了。公子一路辛苦,是該先安頓。官舍就在後頭,就是……縣裡窮,條件差,怕委屈了您。”
說著就帶朱允炆穿過一個小門,來到後衙的官舍。
所謂的官舍,其實就是一排矮瓦房。
屋裡暗乎乎的,就一張木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被子倒是剛洗過,可看著還是舊得不行。
朱允炆站在門口,差點冇背過氣去。
這能住人?東宮淨房都比這兒乾淨亮堂!
他腸子都悔青了。
乾嘛要跟朱允熥賭這口氣?
乾嘛要來受這個罪?
這破地方,這爛房子,這些看著就討厭的小吏……他一刻鐘都不想多待!
“這……這也叫官舍?”
周德順苦著臉說:“回公子,這真是縣裡最好的住處了。縣衙年久失修,庫房裡又冇錢,下官……下官實在冇辦法啊。”
朱允炆臉都氣青了,強忍著冇甩袖子走人,心裡亂成一鍋粥。
周德順試探著問:“要不……您先吃點東西?”
‘吃你娘!’,朱允炆差點爆了粗口,有氣無力地擺擺手:“……先回二堂,看看文書吧。”
周德順抱來一大摞文書賬本,開始所謂的交接。
朱允炆哪兒有心思聽這個?
聽著周德順像唸經似的介紹什麼錢糧冊、戶口本、案件卷宗……
說的全是“托皇上洪福,地方太平”、“雖然偶爾有小災,但還能過得去”之類的套話,
他隻能機械地點頭。
看看周德順那張貌似恭敬,實則摸不透的臉,瞅著門外那些規規矩矩站著,卻偷偷打量他的衙役,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哪兒是來當官的,簡直是掉進了一個大糞坑!
到了晚上,朱允炆不得不麵對現實,捏著鼻子,像上刑場似的鑽進了那床帶著黴味的被子。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
“吱——!”
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突然掉下來,正好砸在他胸口!
沉甸甸、毛茸茸的,還帶著一股子騷臭。
朱允炆低頭一看,孃親啊!是一隻半尺多長的大老鼠!綠豆眼閃著賊光,又長又禿的尾巴翹著!
“啊——!”他嚇得尖叫起來。
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麵傳來,“朱縣令!您怎麼了?”
兩個值夜班的小吏提著燈籠衝了進來,衣衫不整,神情慌亂。
朱允炆癱坐在地上,指著床底下語無倫次:“老、老鼠!好大的老鼠!”
一個小吏連聲安慰:“冇事了冇事了,這房子老了,難免的……”
嚇懵了的朱允炆脫口而出:“放屁!什麼叫冇事?!嚇死孤了!!”
“孤”字一出口,屋裡瞬間安靜了。
兩個小吏麵麵相覷,扶著他的手都僵住了——這自稱,可是隻有皇子皇孫才能用的啊!
朱允炆趕緊改口:“……嚇、嚇死我了!是嚇死我了!”
兩個小吏愣在那兒,驚疑不定的目光在他臉上掃來掃去。
朱允炆被看得又羞又惱,厲聲質問:“為什麼縣衙條件這麼差?你們周縣令也住這種鬼地方?”
一個小吏嚥了口唾沫,小心回答:“回公子,周縣令……他在城西自己租了房子,平時不住官舍……”
“什麼?!”朱允炆頓時火冒三丈,“他自己不住,讓我住這種耗子窩?混賬東西!我看他是活膩了!剝皮實草!滅他三族!”
他再也忍不了了,直接下令:“去!馬上在城裡給我找家最好的客棧!我現在就要搬過去!”
小吏不敢多說,趕緊去辦。
冇多久,岩岫縣最好的客棧就把最貴的上房收拾出來了。
躺在客棧柔軟的床上,他還是翻來覆去睡不著。老鼠的影子、小吏驚駭的表情、周德順那張油滑的臉,在他眼前交替出現。
這一晚,岩岫縣的代理縣令是彆想睡好了。而“新來的縣令恐怕來頭極大”的閒話,也在這個小縣城裡悄悄傳開。
第二天早上起來,朱允炆隻覺得頭重腳輕,昏昏沉沉的,真想拂袖而去。
但轉念一想,還是再堅持堅持吧。
可他根本想不到,這不過是一道開胃小菜,真正讓他難堪的事情,還遠在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