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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寅時初刻,天色還黑漆漆的,值夜的哨兵剛換過一班。
鎮海號主艙內,朱棣忽地坐起。
親衛聞聲趨入,剛要掌燈,卻聽他低喝:“不必!傳令各船,即刻起錨,全帆疾進!”
不過一刻鐘,龐大船隊像一頭驟然驚醒的巨獸,鐵鏈絞盤聲、號令呼喝聲、帆索拉扯聲,在河道裡混成一片。
主桅、前桅、後桅,一麵麵巨帆次第升起,吃滿了東南風。
船速快得駭人。前幾日慢悠悠的閒適蕩然無存。
鎮海號與鎮遠號並排當先,破開重重波浪,船首激起飛揚的水花。
後續船隻緊緊跟隨,整支艦隊猶如出鞘利劍,直刺西南。
常昇扒著船舷,撲麵而來的勁風嗆得他眯起眼。
他回過頭,對艙門邊的李景隆咧嘴笑道:“九江,燕王爺這唱的又是哪一齣?前幾日逛園子,今兒個賽龍舟?”
李景隆冇接話,望著前方海岸線輪廓,手指在木舷上輕輕敲著。
一日疾行,夕陽將海麵染紅,前方出現了一片灘塗,地勢低緩。
幾處簡陋的木製碼頭,孤零零地伸向水中。
後方是低矮的竹木屋舍,遠處有斷斷續續的土牆殘垣。
“落帆!下錨!”
號令傳下,船速漸緩。
鎮海號率先在離岸百餘丈處,穩穩停住。緊接著,鎮遠號也穩穩停住。鐵錨砸入水底,悶響大得嚇人。
朱棣負手立在艦首,眯眼打量著這片所謂的城。
金甌城地處占城國與真臘國交界處,兩國常年拉鋸爭奪,早已破敗不堪。
說是城,連段完整的城牆都尋不見,不過是個大些的漁港。
三四千土人聚在灘塗邊,靠打漁煮鹽過活,見著遮天蔽日的船隊,早已嚇得四處逃散。
朱允熥從艙中走出,望著眼前景象,眉頭微皺:
“四叔,天色尚早。此地距吳哥不過一百二十裡,再加把勁,今夜便能抵達真臘國都。”
他聲音不大,卻讓陸續聚到甲板上的諸將,都豎起了耳朵。
吳高捋著鬍鬚,黃琛、陳瑄、靳虎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
常昇抓了抓紮手的短髮,也小聲嘀咕:“就是啊王爺,眼瞅著就到地頭了,在這破地方歇個啥勁?”
朱棣隻淡淡吐出一句:“傳令,靠岸。老吳,你帶人安營設寨,要快。”
“得令!”吳高抱拳,轉身便去安排。
李景隆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又壓下,隻垂手立著。
船隊緩緩靠向那幾處簡陋碼頭,更多船隻直接在淺灘下錨,放下小艇轉運兵員物資。
士卒涉水上岸,在將領指揮下迅速清理灘塗,搭建營柵,挖設壕溝。
動作熟練麻利,不過一個時辰,一片連綿的軍營已初具輪廓。
朱允熥跟著朱棣下了船,踏上鬆軟的灘塗。
海風裹著炊煙味飄來,火頭軍已架起大鍋,米香混著醃肉的味道,在營地上空瀰漫。
朱允熥忍不住又開口:
“四叔,吳哥近在咫尺,真臘王必已備好行轅糧草。我軍在此荒灘紮營,補給不便,士氣也…”
朱棣忽然停下腳步,夕陽從他背後照來,將他的麵容隱在陰影裡。
“允熥,你覺得,陳祖義此刻在做什麼?”
朱允熥一怔。
朱棣不等他答,自顧自說下去:
“那惡賊在滿剌加廝混二十幾載,爪牙遍佈南洋。咱們從紅河口啟程,船隊的一舉一動,早有人日夜兼程,報去他案頭了。”
他抬手一指西北方向。
“吳哥是南洋腹心,水陸要衝。若你是陳祖義,你會不會在吳哥左近佈下眼線?會不會在真臘朝中安插暗樁?他織好了網,等在吳哥。
咱們去了,便是自投羅網。咱們有多少船、多少兵、每日吃多少糧、將領是誰、脾氣如何…不出三日,滿剌加城裡便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停了停,說道:“兵者,詭道也。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朱允熥腦中如電光石火般一閃,脫口道:“四叔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朱棣重新邁開步子,靴子踩在沙地上,發出咯吱輕響,
“不錯!他料定咱們會去吳哥,咱們偏不去。他以為咱們要穩紮穩打,咱們偏在這荒灘野港紮營。
要讓他猜不透,咱們下一步要往東,還是往西,是要登陸,還是繼續漂在海上。”
他忽然回頭,看向跟在後麵的李景隆和常昇:“九江,常二。”
兩人忙上前:“殿下。”
朱棣掃過他們臉龐:“今夜,你二人警醒些。陳祖義的狼崽子,必定會來偷營。”
常昇眼睛一瞪:“他們敢?!”
朱棣嗤笑:“為何不敢?這金甌城兩不管,正是渾水摸魚的好地方。咱們初來乍到,立足未穩,他若不派人來摸一摸,那纔是怪事。”
他抬眼望向漸漸沉入海平麵的夕陽,“傳令各營:明哨暗哨加倍,弓弩火銃備足。咱們既然打不著他,那就隻好在這兒等他來送死。”
暮色徹底吞冇了灘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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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火被嚴令控製,隻留必要的照明。將士們沉默地檢查兵刃。吳高親自巡營,黃琛、陳瑄、靳虎各守水陸要害。
已近亥時三刻,海上夜風漸緊,呼嘯著掠過船舷,鎮海號上燈火稀疏。
朱允熥終究年輕,曆練尚淺,此刻靜坐艙中,聽著窗外風聲,掌心不覺已滲出薄汗。
那個盤踞南洋二十載,凶名能止小兒夜啼的海賊王,今夜究竟會使出什麼手段?
“太子哥哥,陪我下棋嘛!”朱高燧不知愁滋味,攥著副象牙跳棋蹭過來,小臉上滿是討好的笑。
朱允熥正心神不寧,揮手輕斥:“去去去,自己玩去,再來聒噪,小心揍你。”
不玩就不玩。朱高燧嘴一癟,悻悻縮到角落。
艙室另一頭,朱棣卻穩如泰山。他靠坐在交椅中,捧著盞溫茶,眼皮半闔,似在養神,又似真睡著了。
朱允熥忍耐不住,傾身問道:“四叔,依您看,陳祖義會派多少人來?”
朱棣眼也未睜,隻淡淡道:“不會多。探虛實罷了,頂天兩千。”
朱允熥問道:“會走海路,還是會走陸路?”
朱棣輕輕啜了一口茶,“必從陸路來。鎮海、鎮遠這等钜艦泊在此處,便是兩座海上城池,他不會傻到拿腦袋往山上撞。”
子時過半,萬籟俱寂。營火早已按令熄滅,灘頭陷入一片沉黯。隻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岸沙,嘩,嘩,嘩…
朱允熥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強撐著又問:“四叔,他們是不是不來了?”
朱棣笑了笑:“太子爺,你老人家不睡,他們怎麼好意思來呢?”
恰在朱允熥神思最渙散時,砰!一聲銃響刺破寂寥。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如驟雨砸落鐵皮!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灘頭方向,銃聲陡然密整合片,中間夾雜著短促的呼喝。
火光在黑暗裡猝然迸現,一閃,又一閃,映出幢幢奔突的人影。
朱允熥霍然站起,睡意全無。朱棣卻仍坐著,隻將手中茶盞輕輕擱下。朱高燧翻了翻身,又呼呼熟睡。
銃聲,喊殺聲,兵刃聲,交織沸騰,足足持續了兩三刻鐘。
而後,毫無征兆地戛然而止,就像有人一刀割斷了喉嚨。
夜色重新灌滿灘塗,隻剩下海浪聲,一聲,又一聲,緩慢而沉重,彷彿方纔那場短暫的廝殺從未發生。
朱棣惡狠狠咒罵了一句:“狗孃養的,來這麼遲,投胎都要磨磨蹭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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