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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官道上疾馳,濺起渾濁的水花。朱允熥靠在廂壁上,耳邊響著車輪滾動的聲響。
方纔武英殿中,詹徽的猶疑,趙勉的惶恐,父皇眉間的凝重,走馬燈似的在腦中輪轉。
流言如同藤蔓,雷霆手段隻能暫時壓服。
這二百餘艘南洋糧船,恰在此時滿載而歸,何止是及時,簡直是天助我也。看來李景隆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滿船滿船的白米,比任何詔令都更有力量,能讓江南商賈吃下定心丸,能讓戶部緩一口氣,能讓朝堂議論失去底氣。
南洋糧道若能打通,江南便可放心將部分稻田改作桑麻田,钜額改植銀便可注入東北。
墾荒、移民、築城、練兵……每一步,都需要金山銀海去填。
有了南洋的糧,江南的銀,東北的局,才能真正盤活。
這可真是一子落,全域性活啊。
“再快些!”朱允熥忍不住探身,對車簾外的馭手低喝道。
駿馬嘶鳴,車速又提了一截。寒風撲進車廂,朱允熥卻覺得,心頭那股火燒得愈發旺了。
李景隆在安南究竟如何了?陳祖義會玩什麼花招?南洋各國會是什麼態度?
思緒紛亂間,龍江關已出現在視野中。
平日本就繁忙的碼頭,此刻更是人聲鼎沸。江麵帆影遮天,大小船隻塞滿了河道。
岸邊,人群正在湧動。號子聲,吆喝聲,駁船的碰撞聲混作一團。
馬車剛停穩,朱允熥便撩袍下車。
隻見力夫在監工的號令下,喊著整齊的號子,將麻包從船艙扛出,沿著長長的跳板,運到岸邊。
麻包壘得極高,馬和正站在一艘福船甲板上指揮卸貨。
他看見朱允熥,忙下船行禮。
朱允熥急切地問道:快說,安南情勢究竟如何?”
馬和報告道:
“陳祖義探知天朝在安南購糧,遣其麾下頭目羅檉,率大小戰船三百餘艘,自海上撲來,在廣義府登岸,一路燒殺,聲稱要屠城滅國,以儆效尤。”
朱允熥眼神一寒:“黎季犁如何應對?”
馬和道:“安南舉國震動!黎季犁急至升龍城哭訴求援,曹國公當機立斷,命景川侯、會寧侯,率戰船六十艘,精銳八千,南下馳援,在順化府以南海域遭遇。”
馬和說到這裡,眼中閃過興奮的光:
“那陳祖義部下雖眾,船隻卻多是商船改造,船薄板脆。大明戰船堅厚,火炮犀利。景川侯、會寧侯,悍勇絕倫,身先士卒。
一場惡戰,自辰時打到申時,炮聲震天,火箭如蝗。賊船被擊沉、焚燬四十餘艘,死傷不計其數。賊首羅檉見勢不妙,率殘部往南遁逃。
曹、張二位侯爺本欲追擊,因恐孤軍深入,且黎季犁再三懇請保境,方纔收兵。”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道:
“那羅檉敗退途中,凶性大發,竄入占城國境,燒殺搶掠,占城數個港口化為白地。而後,羅檉部才揚帆遁去,不知所蹤。”
朱允熥默默聽著,拳頭在袖中握緊。
陳祖義此舉,既是報複,更是**裸的威懾,看,這就是背叛我的下場!
馬和又說道:“經此一戰,黎季犁對天朝水師敬畏有加,答應出售占城米一百萬石,願以市價的八成交易。”
朱允熥眉梢微動,“哦?他有何條件?”
馬和壓低聲音:“黎季犁言,天朝在剿滅陳祖義之前,必須留部分水師駐守紅河口,以防賊寇捲土重來。”
朱允熥冷笑一聲:“他倒是打得好算盤。陳祖義那邊呢?”
馬和答道:“陳祖義已向渤泥、三佛齊、亞齊,以及蘇門答臘各土王發出嚴令,誰敢售一粒米給大明,便滅其國,絕其種。南洋商旅斷絕,人心惶惶。”
他看了看朱允熥臉色,小心翼翼道:
“真臘國王參烈昭平牙、占城國王羅皚,親赴升龍城,秘密拜會曹國公。
二人跪陳泣下,言陳祖義動輒屠戮,懇請天朝速發大兵,剿滅此獠。彼等願助糧草,供嚮導,惟求王師早至。”
最後,馬和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高舉過頂,朱允熥拆開細看,李景隆隻寫下寥寥數語:
“南洋諸國懼陳祖義如虎,盼王師如望甘霖。賊勢熾盛,速遣大將來援!”
朱允熥攥緊密信,不再耽擱,轉身登車,吩咐回宮。
車輪飛轉,他將馬和所述,連同李景隆急奏,在腦中飛快梳理清晰。
武英殿內,朱標顯然也在焦急等待。
朱允熥言簡意賅報告幾句,隨即將李景隆的密信呈上,憂心忡忡問道:不知四叔何時能到?
朱標說道:“算日程,就在這幾日。”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決心。
糧船已歸,證明南洋有糧;
小勝已得,證明賊寇可擊;
諸國求援,證明師出有名。
如今,萬事俱備,隻待那柄最鋒利的劍。
七日後,一隊風塵仆仆的騎兵,護著數輛馬車,疾馳入南京朝陽門。
守門官兵驗過令牌,駭然發現竟是燕王儀仗,不敢阻攔,連忙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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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接到的,是最緊急的“星夜入京”諭令,內容卻語焉不詳。
一路上,他心中驚疑不定,推演了無數種可能,最壞的念頭,便是老爺子身體出了大問題。
憂心之下,他連王妃徐妙雲和幼子朱高燧也一併帶上車駕,一同趕來。
此刻入城,他心焦如焚,根本無暇顧及親王入京,需先通報宗人府,再由禮部安排迎接的繁瑣舊例。
他命車隊直奔皇城,至午門外,竟不下車換轎,而是直接喝道:“緊急軍務,直趨武英殿麵聖!開門!快開門!”
守衛禁軍認得燕王,慌忙開啟側門。
朱棣翻身下馬,將馬鞭丟給親衛,便大步流星,穿過一道道宮門,直奔武英殿。
殿外當值的侍衛遠遠見一個魁梧的身影疾步而來,看清是燕王,皆驚愕不已。
未及通傳,朱棣已一陣風似的,掠過他們,徑直闖入殿中。
“大哥…”他急切的聲音戛然而止。
朱標正與朱允熥、朱椿站在南洋輿圖前商議,聞聲同時回頭。
朱標麵色疲憊,朱允熥與朱椿神情詫異。
朱棣不見朱元璋身影,心中驚疑更甚:“父皇他……”
朱標見他麵露焦灼,身後並無禮部官員,瞬間明白了弟弟的急切,溫聲道:
“老四,你回來了?父皇一切安好,正在乾清宮靜養。”
朱棣怔了怔,隨即湧上一股哭笑不得的惱意:“那…那大哥那道緊急諭令?”
朱允熥躬身行禮:“四叔,情勢緊急,不得不以最急之令請四叔速歸。”
朱標指了指輿圖,介麵道:“南洋局勢有變,陳祖義肆虐諸國,阻我糧道。這征南大將軍之位,非四弟莫屬。”
朱棣無奈地笑了,“大哥!你…你這…可真是惜字如金!諭令上多說兩句,又能怎麼了?你就寫上,‘南洋軍務,急調返京’,也行啊!
你偷懶少寫了幾個字,害得我這一路上七想八想。妙雲和高燧都讓我給折騰來了……”
朱標拍了拍弟弟結實的臂膀,笑道:
“是朕思慮不周。弟妹和侄兒既已來京,正好團聚些時日。此番召你,確是要托付重擔。本來是要用藍玉,或者傅友德為帥的,不巧他們都病倒了。”
朱棣神色一正:“國家有事,正是效力之時。南洋該怎麼打,大哥儘管言語。陳祖義那廝的狗頭,臣弟定利落割了來,獻到大哥闕下!”
朱標連聲說好,朱椿也過來見禮,朱棣道:老十一,你去跟爹言語一聲,就說我回來了,一會過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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