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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軍火器營的操演,安排在十月初五。
演武場設在紫金山北麓,地勢開闊。那日秋陽高照,天色湛藍如洗。
提督京軍火器營的,是魏國公徐輝祖的親弟徐增壽。
與兄長徐輝祖的端肅沉穩不同,徐增壽生得一副笑麵,舉止間透著武將裡少見的活絡勁兒。
他披一身山文甲,兜鍪夾在肋下,親自在營門前相迎。
“二位遠來辛苦。”
徐增壽抱拳,笑容可掬,
“營裡都是粗人,比不得江南錦繡地,唯有些鐵疙瘩、黑火藥,姑且一看。”
話說得謙遜,安排卻毫不含糊。
先是紅衣大炮實射。
五門洪武鐵炮依次轟鳴,聲震四野,炮口噴出的白煙久久不散。
兩百步外的土坡應聲塌陷半邊,塵土揚起數丈高。
接著是神機銃陣演練。
三百火銃手分三列輪射,鉛子如雨潑向箭靶,木屑紛飛。
銃聲密集如除夕爆竹,硝煙味瀰漫全場。
最後是火箭車齊發。
二十架“一窩蜂”同時點火,數百支火箭拖著尾焰嘶嘯升空,在空中織成一片火網,蔚為壯觀。
足利義滿全程麵色沉靜,隻在那火箭齊發時,眼皮跳了幾跳。
他身後那些武士,卻有人按住了腰間刀柄。
李芳遠看得仔細,尤其留意火銃手裝填彈藥的動作,手指在袖中悄悄摹仿著勾、壓、搗、實的步驟。
徐增壽在一旁解說,話裡話外卻滴水不漏:
“這都是洪武年間老製式了,讓二位貴客見笑了。兵部武庫司正在試新銃,射程能再遠三成,就是造價貴些…”
足利義滿問及火藥配比、銃管鍛造,他便哈哈一笑:
“這些粗苯營生,都是工匠們琢磨,末將一個帶兵的,哪裡懂得許多!”
參觀整整持續了一日。離營時,太陽已西斜。
徐增壽親自送出行轅,臨彆時忽然道:
“二位貴人遠來,本該多留幾日。隻是營中瑣務繁雜,就不虛留了。
他日若得閒,再請來觀新式火器,水師那邊,正在試能連發十八銃的‘迅雷銃’。”
足利義滿拱手稱謝,轉身登車時,回頭望了一眼營中那排烏黑的炮口。
接下來兩日,又是焦灼的等待。
理藩院安排的館驛寬敞舒適,飲食精細,侍者恭謹。可越是周到,越襯得那“暫無法覲見”的答覆空泛無力。
足利義滿在庭院中踱步的次數越來越多。小山宗長幾次欲言又止,終究冇敢開口。
李芳遠則終日伏案,將那本冊子翻了又翻,添了又添。
直到十月初八,午後。
秋陽暖融融地照進館驛花廳,足利義滿與李芳遠對坐弈棋,卻都心不在焉。
廊下忽然傳來腳步聲,輕快又熟悉。
兩人同時抬頭。
李景隆邁過門檻,手裡拎著個紅木食盒,未語先笑:
“喲,二位好雅興!這黑白廝殺的,可比外頭秋光還好看?”
足利義滿手中棋子落在盤上。
李芳遠已起身,長揖一禮:“曹國公!”
“坐坐坐!”
李景隆將食盒往案上一擱,自顧自撩袍坐下,
“多日不見,可想死我了!這不,剛從蘇州回來,帶了壇二十年紹興狀元紅,還有幾樣蘇式細點,快來嚐嚐!”
小山宗長與李敬識趣地退至廳外。
酒過三巡,糕點也嚐了幾塊。李景隆才擱下酒盅,笑意微斂:
“不瞞二位,今日此來,是奉了太子殿下口諭。”
足利義滿正襟危坐:“殿下有何示下?”
“殿下讓我問問二位,”李景隆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此番遊曆江南,觀感如何?可有什麼…想法、要求?”
李芳遠先開口,言辭懇切:“天朝物阜民豐,匠作精深,實令下國之人眼界大開。
在下此番奉王命而來,一為朝覲上國天子、太上皇,二為懇請貿易,互通有無。不知…何時能得覲見天顏?”
足利義滿接道:“京都仰慕中華久矣。此番親見金陵之盛、蘇杭之工,更感兩國通商之要。不知太子殿下於貿易額度、條款,有何章程?”
兩人語速都比平日快些,雖竭力維持著鎮定,那份壓在心底的急切,終究漏了幾分。
李景隆臉上笑意不改,提起酒壺,為二人各斟滿一杯,才緩聲道:
“覲見之事,二位不必憂心。陛下聖體已漸康愈,太上皇亦常問起二位行程。隻是禮儀規程,總需安排周全,這些都是遲早的事。”
“那貿易……”足利義滿追問。
“貿易更不會讓二位失望。”
李景隆笑容深了些,
“殿下已有周全考量。明日,殿下將親至理藩院,與二位詳談貿易諸般細則。
條款議定後,呈陛下禦覽欽準,再行覲見大禮,最後拜謁太上皇。如此,方算圓滿。”
他話說得清楚——
太子主導談判,皇帝最終確認,太上皇象征性接見。
流程環環相扣,而真正握著實權的,始終是那位尚未露麵的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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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問國公,”李芳遠斟酌著詞句,“殿下於此次貿易,可有大略額度?下國也好…有所預備。”
足利義滿也道:“幕府亦備有粗擬清單,可否請國公轉呈殿下過目?”
李景隆眉梢微挑,笑容越發親切:
“二位既有準備,不妨讓在下先睹為快?我也好在殿下麵前,替二位美言幾句。”
李芳遠先自袖中取出一捲紙,雙手奉上。紙是徽州熟宣,墨跡猶新。
足利義滿稍遲一瞬,也從懷中取出一本絹麵冊子,推至案中。
李景隆先展那捲紙。目光掃過第一行,笑容便凝了凝。
清單列得極細:
鬆江細布三萬五千匹,各色紋樣。
蘇杭綢緞三萬三千匹,內中妝花緞、織金錦各五千匹。
景德鎮瓷器:青花雪蓮大碗二萬、酒盞八千、盤碟各六千五百……
徽州宣紙五萬刀,胡開文鬆煙墨一萬錠。
揚州精鹽五萬斤。
福建武夷茶、浙江龍井各八千斤…
林林總總,二十餘項。後附小字備註:若能引進織機、聘請教習匠人,願另付厚酬。
李景隆心中暗嘖一聲,隻笑道:“靖安君所需,倒都是江南精粹。”
再翻開足利義滿那冊絹麵簿子。
這一看,險些冇端住酒盅。
足利義滿要的,比李芳遠多出一大截!除卻布匹、瓷器、茶葉等常項,竟還列著:
洪武鐵炮十門,附火藥配方及匠人。
神機銃二百杆。
戰船圖紙三式,福船、廣船、沙船。
聘天文、曆算、醫藥博士各二人,赴日講學。
李景隆緩緩合上冊子,笑容比先前更熱絡三分:
“二位果然誠意十足。這份心意,在下定當一字不差,轉呈殿下。”
足利義滿與李芳遠千恩萬謝,客客氣氣將李景隆送出理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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