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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右侍郎陳迪接到這趟差事,心裡頗有些打鼓。
陪兩位藩國王爺遊曆江南,說是陪同,實則是展示天朝物產之豐、匠作之精、國力之盛。
這差事辦好了是功勞。一旦辦砸了,這輩子的仕途算是到了頭。
八月二十三日,陳迪領著足利義滿、李芳遠,登上了南京聚寶門城樓。
秋風自江麵捲來,足利義滿手扶垛口,眺望依山傍水的巨城。
他身後那十餘名武士,更是屏息凝神。
陳迪身形頎長,麵容清朗。
這位洪武十八年狀元郎,說話抑揚頓挫,如同金珠落在玉盤之中,聲音煞是好聽。
“金陵城周垣,實測六十裡。城門十三座,水關三處。城高三丈五尺,垛口一萬三千六百……”
李芳遠一身淡青道袍,立在另一側,聽得聚精會神,麵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他曾熟讀《洪武京城圖誌》,然而紙麵上數字,哪有那麼直觀?
和巍巍南京城相比,朝鮮王京漢陽侷促而寒酸,實在是自慚形穢。
足利義滿舉目四望,由衷讚歎:“上國都城,真是氣勢恢弘,神工天成。”
陳迪微微一笑,抬手引路:“二位貴客,請。”
接下來三日,足利義滿與李芳遠走遍了半座南京城。
從莊嚴肅穆的孝陵,到船塢林立的龍江寶船廠;
從浩瀚如海的國子監藏書閣,到喧囂鼎沸的鼓樓西街。
足利義滿看得極細,問得也刁。城磚如何防蟻蠹?石料自何山開采?船廠匠戶是輪班還是長役?
李芳遠則更留心世情民俗,袖中那本小冊子,不時取出,匆匆記上幾筆。
第三天黃昏,畫舫泊於秦淮河中流。
兩岸燈火次第燃起,水麵流光溢彩,絲竹聲自遠處飄來。
足利義滿憑欄長歎:
“昔日,吾曾讀《兩京賦》、《東京夢華錄》,猜想漢唐氣象與宋汴風流,究竟何等模樣。今日得見金陵大城,方知史筆不虛也。”
李芳遠也輕聲應和:“百聞終不如一見。此等景象,確實是天朝上國纔有的。”
陳迪舉杯相敬,心說,這才哪到哪,不過是開胃小菜。
九月初一,到了蘇州。
“雲錦閣”東家趙豐年五十來歲,早早候在門外,待到看清來人,臉上笑意僵了一瞬,恭聲道:
“草民趙豐年,恭迎各位大人、貴人…”
一行人穿過前廳,來到兩扇厚重木門前。
趙豐年用力推開木門,一股熱浪撲麵而來。
足利義滿不由自主停了下腳步,眼前是深不見底的長廊,兩側織機,一台挨著一台。
每台機前都坐著一名織工,有男有女。
他們足踏手拉,梭飛線走,踏板哐當作響,機杼哢嗒哢嗒的聲音,彙成一股轟鳴。空氣裡瀰漫著棉絮與米漿的氣味。
“此處……共有多少台機?”李芳遠高聲道。
趙豐年湊近些,扯開嗓子:“回貴人的話!這一坊,攏共兩千一百三十七台!分三班,晝夜不停!”
足利義滿心中劇震,走到一台織機旁,俯身細觀。
操機的是個年輕女子,手指在經線緯線間翻飛如蝶,木梭在她掌中宛如活物。
僅片刻功夫,一寸見方的雲頭瑞紋,已悄然成形。
“這一機,一日能織出幾何?”足利義滿大聲問。
趙豐年也提高了嗓門:
“尋常棉布,一日能出三丈。妝花緞就要慢些,一丈總是有的!”
李芳遠已走到另一側,那裡整齊堆疊著剛下機的成品。
他伸手輕撫,緞麵滑膩,錦紋繁複華麗。雪蓮、團龍鳳、山水人物,更有許多前所未見的異域紋樣。
李芳遠問:“這些錦繡,銷往何方?”
趙豐年麵露紅光,不無自豪說道:
“北至遼東,南抵粵廣,西出嘉峪關!不瞞貴人,去歲小老兒的貨,還隨官船到了忽魯謨斯!那些大食胡商,見了便搶!”
足利義滿直起身,望向長廊深處那一片忙碌身影。
兩千台織機,數千織工,日出數千丈,一年之數,他已不敢細算。
日本國引以為傲的西陣織,舉京都之力,織機不過三百。而此地,僅僅是蘇州城內數十家織坊之一。
趙豐年極其機敏,參觀結束,他捧出文房四寶,跪請陳迪:狀元公,可否賜草民幾個字?
足利義滿與李芳遠也欣然命筆。趙豐年贈給二人幾十匹上好雲錦,喜得二人眉開眼笑。
此後行程,猶若推開了重重寶藏之門。
在杭州,他們步入蠶桑園,踏入繅絲廠。在揚州,他們親臨鹽場。在徽州,他們訪了紙坊與墨堂。
最後是景德鎮,還冇進入鎮子,已經望見遠山處煙囪林立,行至近前,場麵更如震撼。
窯口星羅棋佈,或依山而鑿,或臨水而築。拉坯的,畫坯的,上釉的,滿窯的匠工,穿梭往來。
禦窯廠把總親來陪同,引他們觀看一處正在燒造的龍窯。
窯門洞開,內裡火光熊熊,熱浪灼麵。
把總指著窯膛內排列齊整的坯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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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窯,專燒青花雪蓮大碗,供宮內與賞賜藩邦之用。火候須控在一千二百八十度至一千三百度之間,高一線則裂,低一線則色晦。”
言罷,取出一隻剛出窯的成品。
碗壁薄似蛋殼,迎光透影。青花幽藍湛然,雪蓮栩栩如生。
“這一窯能出多少?”足利義滿問。
“八百件整。”把總答得乾脆,“成品率約在七成五。”
李芳遠忽問:“若我欲定製一批瓷器,紋樣依我圖紙,需時幾何?”
把總望向陳迪,得其頷首,方纔笑道:
“那要看貴人所欲之數。千件以內,約需三月。若逾萬件……則非半載不可。”
“價格幾何?”足利義滿亦問。
把總麵上露出難色,眼角餘光悄悄掃向陳迪,含糊笑道:“這個…好說,好說,總需看器型、畫工再議。”
足利義滿會意,不再追問,轉而細觀不遠處一位畫坯老匠。
那人手穩如磐,握著細筆,蘸上青料,在素坯上勾描蓮瓣,弧線流暢精準,分毫不差。
他想起京都那些自稱“宗匠”的陶人,與此間匠人相比,如同螢火之於皓月。
九月廿九,一行人重返南京。
當晚,理藩院郎中劉秉,便被堵在了值房內。
足利義滿的侍從頭目小山宗長,操著生硬的漢語問:“劉大人,我等究竟何時方能覲見皇帝陛下?何時可拜謁太上皇?”
劉秉堆起笑容:“請足利將軍稍安,陛下日理萬機,總需…”
李芳遠的隨行文官李敬接過話頭,“離京前,殿下明言回京後即行安排。如今殿下蹤影何處?”
“這…”劉秉額角沁汗,“殿下…殿下近來政務纏身…”
“何等政務?”小山宗長緊逼一步,“於何處理政?可能遞帖求見?”
劉秉一時語塞。此後三日,理藩院門檻幾乎被踏破了。
足利一方催問不下八回,朝鮮使者更是問了十幾次。問辭千篇一律:何時得見?太子何在?陛下可有旨意?
十月初二,劉秉實難招架,隻得求見禮部尚書任亨泰。
武英殿側殿軍機處,朱椿剛理畢一摞工部奏章。任亨泰與劉秉躬身入內,將情由細稟。
朱椿淡淡一笑:“告訴兩國使臣,陛下偶感微恙,正在靜養,稍後自當召見。”
這話一聽就是在推托,任亨泰遲疑地問道:“那太子殿下……”
朱椿笑道:“太子奉旨辦差去了,歸期幾何,本王亦不知曉。”
劉秉欲再言,任亨泰暗中扯扯他袖子。
待他們離去,朱椿起身轉入正殿,向朱標施了一禮:
“陛下,足利義滿與李芳遠,催問覲見甚急。”
朱標抬起頭:“傳話理藩院,安排他們,去看看京軍火器營的操演。”
朱椿心領神會,躬身應道:“臣弟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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