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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椿、趙勉、周雲秋、茹瑺、夏原吉,清一色文臣,於兵事一竅不通。
眼見城外聲勢駭人,人人麵上強作鎮定,心底早已翻江倒海,這城該怎麼守?敵該如何破?
朱允熥自己又何嘗真懂戰陣?但此刻必須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一絲慌亂也露不得。
他故作輕鬆,側過頭對朱椿笑了笑:
“今日,孤便來當一回三軍統帥。待破了敵,史書上少不得要記一筆——天授二年春,皇太子南昌城下大破‘牛魔王’。”
朱椿眉頭緊鎖,低聲勸道:“太子,大敵當前,豈是說笑之時?”
朱允熥神色一正,“苻堅八十萬大軍南下,謝安不還是弈棋談笑,靜待捷報?叔父有所不知,我日日承歡皇祖膝下,頗得真傳。眼下這點場麵,有何懼哉?”
他有意說得雲淡風輕,抬手指向城下那黑壓壓的人潮:
“兵法雲,兵貴精,不貴多。叔父細看,這幾萬人衣不蔽體,器不趁手,看似聲勢浩大,實則攻不能克,戰不能久,反成了百無一用的拖累。”
說罷,他轉向一旁的錦衣衛指揮同知何剛:
“你嗓門亮。現在就向城下喊話,命牛三七自縛其身,吊上城來請罪,孤尚可留他一條全屍。
再告訴城外所有人,太子素來仁厚,凡受裹挾之饑民,一概不予追究。朝廷此來,是為賑濟災民,非為剿殺屠戮。”
何剛抱拳領命,當即取過鐵皮喇叭,運足中氣,朝城下高聲宣諭。
話音盪開,城下饑民間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牛三七勃然大怒,在陣前破口大罵:
“朱家小兒!有種開城門,與你牛爺爺真刀真槍,大戰三百回合!”
朱允熥從何剛手中接過喇叭,朗聲應道:
“孤乃國之儲君,金枝玉葉,豈會與你這等草寇逞匹夫之勇?你若識時務,早早下馬受縛。
孤城中金銀糧帛俱全,你若願降,至少先賞你一頓飽飯,讓你做個明白鬼!”
這番話,本就是故意激怒牛三七,好教他確信太子就在城中,將這股叛軍牢牢拖在南昌城下,免得他四處流竄,禍害無窮。
牛三七果然中計,在馬上揮刀厲吼:“先宰了南昌這小豬頭,再去南京剁了那老豬頭!”
茹瑺聞言大怒,喝令放箭,霎時間箭如飛蝗,傾瀉而下。
城下頓時一片哀嚎,人群如沸水濺油,四散驚逃。
朱允熥對朱椿笑道:"叔父請看,這夥人果然不中用,不消幾日,便該樹倒猢猻散了。走,回去議一議破敵之法。"
一行人回到佈政司衙門,點亮燈火。
朱允熥坐在上首,朱椿、茹瑺、趙勉、夏原吉,何剛分坐兩側。
趙勉神色凝重,率先開口:
“還是晚了一步。若再給我們十天,糧食便能儘數運進城。眼下城中所存,省吃儉用也隻夠支撐月餘。我們手裡是有幾百萬兩白銀,可在這圍城之中,銀子又能換來什麼?”
朱允熥臉露出笑意:
“趙部堂身為財神,豈不聞錢可通神?立刻讓人將銀錠熔了,切碎。今夜不必理會他們。
明日一早,一邊撒銀,一邊選幾十個嗓門洪亮的衙役,向城下喊話。
告訴所有人,朝廷隻誅牛三七。無論誰,隻要提他首級來見,立賞白銀五千兩。”
牛三七在城門下足足罵了半個時辰,見無人應答,惱怒至極,下令攻城。
一時間人影亂撞,喊聲四起,抬著幾架胡亂綁成的木梯,便亂糟糟向前湧,毫無章法可言。
城頭上,兩位京營千戶劉恩鶴、趙鐵林,領著親兵四處奔走督戰。
滿城都是文官,此刻竟隻有他倆稍通兵事。
危急關頭,平日在茶樓聽來的那些演義橋段,竟然派上了用場。
他們急令軍民擔水上城,將城頭、牆麵潑得濕透。
寒風一吹,不過片刻,城牆外側便結起一層滑溜溜的堅冰。
亂民好不容易架起木梯,卻根本立不住,爬上去的人紛紛滑墜,摔得七葷八素。
城下一片罵娘叫痛之聲,混亂更甚。
牛三七在陣後望見,氣得幾乎吐血,卻也隻能咬牙收兵,另作打算。
城外喧囂罵聲,隱隱傳至大堂,朱允熥故作輕鬆笑道:
"南昌城防堅固,當年陳友諒攻了半年都攻不下,這牛魔王,當真是蚍蜉撼大樹——徒增笑料耳!諸位辛苦這麼久了,今夜,好生歇一歇,明日再戰。“
說罷,起身緩步走回房中。眾人麵麵相覷,各自散去。
朱椿心中焦灼,便也跟了進來。
叔侄同榻而臥,黑暗中,朱椿隻聽身側呼吸平穩悠長。
他緊繃的心絃,竟也鬆了下來,不再胡思亂想,慢慢合上了眼睛。
朱允熥其實更緊張,兵凶戰危,自己這種菜鳥,竟然被推到了風口浪尖,想著想著,也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傳來一陣窸窣輕響。
他驟然睜眼,昏黃如豆的燈下,朱椿早已起身,獨坐榻邊怔怔出神。
朱允熥立刻翻身坐起,低聲問:“叔父,什麼時辰了?”
朱椿回過神:“剛交寅時。”
兩人不再多話,披衣登城。
天邊夜色尚濃,寒風颳過城樓,發出嗚嗚低嘯。
守城的京營士卒與臨時征募的壯丁,個個凍得臉色發青,緊握兵器,立在牆垛後。
朱允熥扶牆遠眺,微微一怔。
城外哪有半分嚴陣以待的架勢?
茫茫雪野中,歪歪斜斜搭著一片片破棚爛帳,像是大地結出凍瘡。
布片與枯草在風裡簌簌發抖,隱約可見人影蜷縮其間。
與其說是叛軍,不如說是被寒冬逼至絕路的流民。
他沉默片刻,轉身下令:
“傳話下去:寅時三刻,太子在此發銀。領了銀子的,速速歸家,不得滯留。
“冇領到的,辰時三刻還可再領一次。過了午時,仍聚眾不散者,一律以反賊論處。”
朱椿聞言,心裡猛地一沉。這哪是用兵?分明是兒戲!
他暗自懊悔,早知太子行事如此不著邊際,當初拚死也不該領這趟差。
若真讓這群烏合之眾趁亂破了城,自己便是萬死難贖。
正自焦灼,城頭上已響起兵士們參差不齊的喊聲,一聲接一聲盪開:
“城下的人聽真了——
太子殿下仁德,哀憐你等,要發賞銀了!寅時三刻發頭趟,辰時三刻再發一趟!領了銀子,速速還鄉,家裡老小,倚門等著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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