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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標與朱允熥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朱元璋依然餘怒未消,揹著手在暖閣裡來回踱了七八圈,驀地站定,暴喝一聲:
“吳謹言!”
那聲音如旱地起驚雷,吳謹言聞聲心頭一顫,疾步趨前,躬身低首:“皇爺,奴纔在。”
朱元璋抬手指著他,語氣卻透著一股執拗:“老吳,你說說,方纔是朕不對,還是皇帝不對?”
吳謹言侍奉朱元璋數十年,深知這位主子的脾性:自己的兒子,自己打得罵得,外人卻半個字也批不得。
他略一沉吟,字斟句酌道:“太上皇持的是國本綱常,陛下唸的是生民實情。”
“滑頭!”
朱元璋火氣更盛,一屁股坐回紫檀木椅中,椅腳咯吱一響,
“你個老貨,也跟朕耍起太極了?痛快說!朕與他,到底誰對誰錯?”
吳謹言靜了一息,直言道:“若非定要分個對錯,那就是太上皇您錯了。”
“朕錯了?!放你孃的屁!”朱元璋騰地起身,“朕哪裡錯了?你給朕說清楚!”
吳謹言不慌不忙答道:
“自古至今,為太子者,未有如陛下這般恭儉勤慎、純孝至誠的。陛下昔日為世子時,便溫良敦敏。
及正了儲位,那真是朝野稱頌,文武服膺。監國十七載,夙夜兢業,未嘗有失。
如今皇爺您年近古稀了,當著孫子的麵,厲聲嗬斥兒子,這彆說是天家,便是尋常莊戶人家,也斷無這般道理。”
見朱元璋默不作聲,吳謹言語氣又添了幾分懇切:
“方纔老奴送太子出去,覷見陛下眼眶泛紅。
皇爺,您春秋已高,這火爆脾氣該斂一斂了。您如此當眾申斥,再怎麼說,陛下也是當了祖父的人,顏麵何存?
老奴鬥膽說一句,今日之事,確是皇爺您不講理。萬幸陛下至性仁孝,若換作旁人,豈能受這般委屈?”
一番話畢,暖閣內寂然無聲。
朱元璋瞪著吳謹言,半晌冇吭聲。良久,忽然伸手指著他,罵聲又起:
“好你個老貨!吃著朕的祿米,倒替朱標說起話來!行,朕用不起你了,趕緊滾去東宮,去給他當差!去!趕緊滾!”
吳謹言心如明鏡,這是主子悔了,想讓自己去探看陛下,卻拉不下臉麵。
他躬身應了聲“是”,退出暖閣,隻在廊下胡亂轉悠了兩圈,便又折返回來。
朱元璋見他回來,麵色一沉,喝道:
“你個老貨,不是讓你滾去東宮嗎?怎麼又跑回來了?朱標不要你?”
吳謹言躬身更深:
“老奴方纔走到武英殿外,見殿內燈火通明,想來陛下仍在批閱奏牘。
夜這般深了,竟還未歇息。四十多的人了,也不曉得愛惜身子,教人如何放心的下?”
朱元璋聽罷,心頭驀地一揪,那股無名火倏地散了七八分,隻餘一片酸澀。
吳謹言觀其神色,索性遞過台階,又緩聲道:
“不瞞皇爺,方纔奴纔在側聽得明白。論理,確是陛下占理。可您那套老法子,如今怕是行不通了。”
朱元璋眉頭一擰:“為何行不通?”
吳謹言答道:“老奴祖籍順天府通州,前歲歸鄉,見聞頗多。您猜怎麼著,鄉間豪富之家,吃穿用度竟不遜於天家。
皇爺您節儉一世,一件龍袍穿二十餘載,內襯補了又補,古今天子誰能如此?可話說回來,世上幾人能學皇爺這般?
那些田連阡陌之家,銀錢埋入地窖,不肯流通於市,朝廷自然左支右絀,於是連兵餉官俸,也常發放不及。”
他瞅見朱元璋正凝神聽著,又低聲道:
“前些日子夏福貴唸叨,說陛下儉省尤勝皇爺。可每到年關,為應付各處支銷,愁得食不甘味、寢不安枕。”
吳謹言稍微頓了頓,聲音更緩,
“奴纔不懂甚麼‘存留’、‘起運’的章程,隻曉得陛下掌管這萬裡江山,上有皇爺您坐鎮,下有宗親百官倚賴,其中艱難,非常人所能想象。
陛下不過是想多辟些財源,將上下裡外照應周全,卻挨您這般痛斥,心中該是何等委屈?若因此鬱結傷身,可怎生是好?”
話音落下,朱元璋先前雷霆震怒的模樣早已消失,一雙老眼望著躍動的燈焰,良久未動。
吳謹言瞧著朱元璋的神色,輕聲道:
“皇爺,夜深了。方纔老奴瞧陛下晚膳冇用幾口,暖爐裡還煨著一罐蓮子燕窩粥……
要不,老奴送過去,盯著陛下用完,也好勸他早些歇下。都臘八了,一年忙到頭,總該歇一歇。”
朱元璋仍板著臉:“你要去便去,咱可冇叫你去。”
吳謹言應了聲,轉身進了裡間,小心端起那罐溫著的粥,一路往武英殿去。
殿內燈火通明,朱標正埋首奏章堆裡批閱,朱允熥靜立在一旁。
聽見腳步聲,朱標抬了一下頭,問道:“吳伴伴,何事?”
吳謹言將粥輕輕放在案邊:
“皇爺讓送來的,囑咐陛下趁熱用。皇爺還說,臘八了,彆熬得太晚,用完便歇著吧。”
朱標低低應了一聲,卻冇後繼動作。
吳謹言朝朱允熥遞了個眼色,朱允熥便上前輕聲道:
“父皇,用些吧。吳伴伴說得是,政務總是忙不完的。”
朱標似乎有些無奈,終於拿起調羹,慢慢用了半碗,便放了下來:“你先回去,朕把這點看完就走。”
吳謹言卻不動:“皇爺吩咐了,老奴得瞧著陛下歇下纔算完。”
朱標沉默片刻,終是擱下筆,將案頭文書理了理,一言不發地起身朝外走去。
白日裡的鵝毛大雪早已停了,細碎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著。亥時已過,宮道兩側的燈籠靜靜亮著。
朱標與朱允熥一前一後走在宮道上,靴底壓過新雪,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每隔十幾步,便有值夜的太監垂手肅立,在燈下凝成一道道安靜的影子。
行至東宮,朱標仍無一言,徑直往春和殿去。
朱允熥目送父親身影冇入殿門深處,這才轉身走向端本殿。
徐令嫻正抱著孩兒,低頭輕哼著兒歌,眉眼在燭光下映得格外柔和。
“臘月八呀雪壓簷,琉璃瓦上疊銀衫。小兒郎呀莫貪玩,數九寒天要添棉…
梅蕊新呀椒酒釅,灶王今夜返九天。說與那呀雲車畔,人間冬深盼春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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