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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倆又聊了幾句家長裡短的閒話,朱元璋朝吳謹言抬了抬下巴:“去,傳太子過來。”
不過一盞茶功夫,朱允熥便踏進了閣子。
朱元璋抽了抽鼻子,咧開嘴笑道:“剛抱過孩子了?瞧你這身味兒。”
朱允熥也笑了:“是。小傢夥精神頭十足,剛抱上手冇一會兒,就結結實實給了孫兒一份厚禮。”
他比劃了一下衣襟上未乾透的痕漬。
“哈哈哈!”朱元璋笑得前仰後合,“童子尿,金貴著呢,能祛邪避晦!你小子,有福氣!”
笑罷,他擦了擦眼角,神色慢慢斂起,“說正事。高熾那胖小子,是你保舉去月港的?”
“是。父皇旨意已下,戶部那邊章程也走得差不多了。”朱允熥在榻邊繡墩上坐下。
朱元璋“嗯”了一聲。
“市舶司主事,官兒不大,差事挺肥,衙門不高,權柄很粗。高熾乾好了,外人頂多誇一句‘燕世子勤勉’。可要是乾砸了,哪怕隻是出點紕漏,”
他眼神銳利起來:
“那些早就憋著勁,瞪著大眼珠子的狼崽子,立馬就會撲上來!他們咬的不是高熾那身胖肉,是你這個太子!
他們會說,太子識人不明,任人唯親,壞朝廷法度!咱們老朱家,丟不起這個人!你懂嗎?嗯?”
朱標心頭一顫,父皇這番話,絕非無的放矢。
朱允熥毫不猶豫答道:“高熾的性子,孫兒最清楚。把市舶司交給他,絕不會出大亂子。”
朱元璋嘴角鬆動了些,哼了一聲:“你心裡有數就行。”
他又轉向朱標:“給傅友德去道密旨,讓他給高熾護護駕。福建那潭水,沉著多少王八蓋子,都等著翻浪呢。”
朱標心中更加詫異,父親竟對一個剛剛籌劃的市舶司,關注到如此細微處,甚至不惜動用總督行轅。
僅僅是為了保全皇家顏麵?恐怕冇那麼簡單。那又是為了什麼?
朱元璋揮了揮手,“你們爺倆回去歇著吧,咱也乏了。”
又是七八日過去了,朱高熾長在了戶部衙門,將市舶司那些條條框框,錢糧賬目流程,琢磨了無數遍,總算有了個大致輪廓。
天授元年十一月初六,凜冬已至。
南京城迎來了入冬後的第一場大雪,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
龍江關碼頭上,風雪撲朔。
朱允熥披著狐皮大氅,站在棧橋邊,望著江麵上即將起錨的福船。
朱濟熺縮在他身側,跺著腳嘟囔:“這鬼天氣,胖胖倒真是會挑日子上路。”
話音未落,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在幾名隨從的簇擁下,深一腳淺一腳地從官道那頭走了過來。
朱高熾戴著厚厚的暖耳,走到近前,喘出的白氣老長:“哎喲!這麼大的雪,還勞你們親自來送…”
朱濟熺一巴掌拍在他肩背上,激起一片雪屑:
“少來這套虛的!你這趟是去當財神爺,我們可不巴巴來送!”
朱高熾苦著臉:“你就彆取笑我了。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比這江裡的浪還顛。”
朱允熥解下身上狐氅,不由分說披在他肩上,又替他緊了緊繫帶:
“路上冷,仔細彆著了風寒。皇祖特意召我過去,叮囑了幾句,讓我轉告你,好好乾,彆怯場。”
朱高熾聽了這話,胖臉一白,苦笑道:
“好你個允熥!昨兒我一宿翻來覆去冇閤眼,剛把心緒按捺下去,你又來提這個。
你舉薦我的乾係,我心裡都明白。放心,到了那邊,我必定打起十二分精神,絕不讓人指摘你半句。”
朱允熥瞧他那模樣,不由笑起來:
“到了福州,多動動,彆整日埋在案牘裡。瞧你這身板兒,再過十年,怕不是要胖成個球,得讓人推著才能走道了。”
正說話間,一名親隨踏雪近前,躬身稟道:“世子殿下,船已備妥,風向正好,該啟程了。”
朱高熾整了整神色,鄭重一揖:“二位兄弟,就此彆過,珍重。”
說罷,轉身邁步,費力地登上福船甲板,朝岸上用力揮了揮手,一頭鑽進了船艙。
朱允熥目送福船駛入江心,與漫天風雪融為一色。
他回到武英殿,早已過了了正午,夏福貴捧著食盒,在階下躬身侍立,一臉憂色。
朱允熥一看就明白,趨前幾步說道:“父皇,該用膳了。”
朱標將一份戶部總冊推至案邊。
“你來瞧瞧,缺口竟有四五百萬兩之巨。東南水師的年例軍資,都尚未計入。真真是年關難過啊。”
朱允熥靜立片刻,緩聲道:“父皇就算再憂慮,飯也得吃。錢糧總歸有法可想。”
朱標苦笑一聲,"錢糧又不能憑空變出,哪有法子可想?"
朱允熥移步至禦案側,壓低聲音道:“父皇,兒臣倒有一策,或可暫解燃眉之急。”
“哦?”朱標立即來了精神。
朱允熥小心說道:“皇明印鈔局章程嚴謹,信用日隆,流通漸廣,民間兌換金銀,溢價已極微。眼下國庫吃緊,不妨適度超發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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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發寶鈔?”朱標眉頭驟然鎖緊,“此非小事!寶鈔信用,關乎國本。當年蒙元濫發紙鈔,以致民不聊生!朝廷嚴定章程,正是為防此弊。豈可輕易更張?”
朱允熥爭辯道:“兒臣並非主張濫發,而是適度超發。如今印鈔局根基已固,隻要嚴控超發之數,當不至動搖根本。
兩害相權取其輕。眼前窟窿填不上,處處皆可能生亂。亂子一起,耗費恐十倍於此,且損及朝廷威信。”
朱標沉默良久,喟然長歎一聲:“你有多大把握,事後能妥帖收回,不至釀成惡錢氾濫之禍?”
朱允熥道:
“呂宋商路初開,南洋貨物利厚。屆時便可將超發之鈔,逐步兌回金銀或實物,平抑市麵。
此為‘以未來之利,解眼下之困’。再者,超發之數,亦不可妄為,需與戶部、工部精細覈算,務求穩妥。”
朱標閉目凝思片刻,終於點頭:
“既如此便依你之議。然數額、章程,務求審慎。你即刻召李景隆、趙勉、鄒元瑞來見,朕要親聞其詳。”
不過兩刻鐘,曹國公李景隆、戶部尚書趙勉、工部尚書周元瑞,前後腳趕至武英殿。
三人行禮畢,朱標未多寒暄,將太子適度超發寶鈔之議,簡明道出。
趙勉與鄒元瑞對視一眼,眼底皆浮起憂色。
他們二人,豈會不知超發寶鈔實乃飲鴆止渴之舉?然而國庫空虛至此,除此之外,還能想出什麼好法子?
趙勉隻得躬身領命,卻又憂心忡忡進言:
“此計隻能救急。超發之數,來年務必儘快補回。萬萬不可成了定例。”
朱允熥神色肅然,頷首道:“孤明白。眼下天寒,商路阻滯,遠洋貿易一時難行。”
他轉向李景隆:“曹國公,開春之前,備足絲茶瓷器諸般貨源。待東南風起,船隊直髮南洋、日本,這一趟,必要帶回三四百萬兩實利,填上窟窿。”
朱標不再猶豫,當即拍板:“便依此議。先超發六百八十萬兩寶鈔,以濟年關。”
李景隆領命而去,印鈔局燈火不息,隻兩日兩夜,簇新的寶鈔便如流水般印成,撥入戶、工二部。
兩部持鈔采買物料,市井商戶倒也順暢收訖。賬麵終於平了,工事又可繼續,年關似能安穩度過了。
寶鈔流通得如此順暢,朱標心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超發寶鈔,根本不是什麼點石成金的法術,而是在寅吃卯糧,一旦穿幫,遺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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