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英殿內,空氣凝住了片刻。茹瑺心中暗歎,詹徽這話雖不中聽,卻占著“理”字。
國朝用人,講究的便是循序漸進的資格。楊士奇幾人,好比剛出苗的秧子,直接插到水深浪急的市舶司去,風言風語是免不了的。
朱標見趙勉不肯出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兒子。他倒想聽聽,這個屢出驚人之舉的太子,此番會如何破局。
出乎所有人意料,朱允熥臉上並未浮現爭辯或慍怒之色。
隻見他微微笑了一下,轉向詹徽,語氣帶著商量:
“詹尚書所慮,老成持重,確有道理。楊士奇等人驟然擔此重任,資曆淺薄,名望不足,難以服眾,也是實情。”
這話一出,連詹徽都愣住了,準備好的後續諫言噎在喉間。
夏福貴更是心頭一緊,悄悄抬眼,不解地望向太子。
殿下這是…要退讓?
既然一遇諫阻就退讓,又何必在朝堂之上鄭重提出?
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在眾人大惑不解之際,朱允熥話鋒卻輕輕一轉:
“既然主官之位關乎體製體統,不可輕授。那麼,主事之人,便需一位眾望所歸、身份足夠貴重者擔綱,方顯朝廷對此事的重視,亦能鎮服地方,統攬全域性。”
他看向禦座上的父親,說道:
“兒臣以為,燕王世子高熾,仁厚端方,勤勉好學,可暫領月港市舶司主事一職,總攬其責。
楊士奇、楊溥、楊榮三人,可為佐貳官,協理具體事務,曆練才具。如此,名實兩全,體製無礙,亦不誤開拓海疆之實務。”
殿內霎時一靜。
旋即,趙勉嘴角動了動,茹瑺與郭英交換了一個眼神,俱是暗歎:妙啊!
詹徽張了張嘴,臉上的神情變得極為複雜。
他方纔擲地有聲的“體製不合”,此刻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無處著力。
燕王世子朱高熾,那是何等身份?
親王嫡長子,未來的燕藩之主,陛下的親侄,太子的堂兄。
以他的身份,莫說一個從四品的市舶司主事,便是更高的職銜,隻要陛下肯給,也無人能從“體製”上挑出半點毛病。
宗室子弟曆練政事,本就有舊例可循。
他原先準備好的,關於楊士奇等人出身、資曆、聲望的所有駁斥,在這個提議麵前,全都變得蒼白無力。
就像一道堅固的堤壩,突然發現洪水從旁邊另一條河床湧過去了,自己卻還傻守著原來的閘口。
“燕世子…自然是貴重。”詹徽搜腸刮肚,勉強尋著話縫,
“隻是,世子年輕,於錢穀刑名,海事商賈諸務,恐…恐經驗略有欠缺。市舶司初開,千頭萬緒,事務繁雜……”
“詹尚書過慮了。”
朱允熥依舊是那副溫淡的口吻,截住了他的話頭,
“高熾之才,不在急智機變,而在沉潛穩重,謀定後動。宰輔之器,往往藏於拙樸之中。
區區一市舶司主事,於他而言,不過是牛刀小試,開胃小菜罷了。況且,”
他看向朱標,語氣多了兩分親近隨意:
“父皇,兒臣敢與詹尚書賭一局。
不需三年,高熾必能將月港市舶司,打理得井井有條,歲入之豐,定超朝廷所期。屆時,詹尚書怕是要感歎,今日之議,實為朝廷得一大才之始。”
這話說得輕鬆至極,甚至帶著玩笑意味,可內裡的篤定迴護,卻是清晰無比。
不僅將詹徽“經驗欠缺”的質疑輕輕撥開,更將朱高熾抬到了“宰輔之器”的高度。
詹徽剩下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他能說什麼?說燕世子不堪大用?
那是打燕王的臉,更是質疑皇家宗室的教育。
說太子過於抬舉?
可太子用的是“敢賭一局”這般玩笑語氣,他若再板著臉孔爭論,反倒顯得自己氣量狹小,不識趣了。
他忽然感到一陣無力。
這位太子殿下,分明冇有引經據典,冇有厲聲駁斥,更冇有動用儲君的身份施壓,隻是輕飄飄地換了個人選,便將他蓄力良久的“體製之矛”消弭於無形。
這份舉重若輕,四兩撥千斤的本事,比直接的對抗更讓人心驚。
詹徽終於垂下目光,對著朱標躬身道:
“燕世子身份貴重,才德兼備,出任市舶司主事,確為妥當之選。吏部…並無異議。”
“並無異議”四字吐出,他自己都覺得,方纔的慷慨激昂,倒像是一場獨自較勁的虛張聲勢。
夏福貴一直懸著的心,此刻才悄然落回肚中。
他方纔真真為殿下捏了把汗,生怕太子與吏部天官,針鋒相對,爭論起來,那可是大大有損儲君清譽的。
冇想到,殿下竟用從容,將一場可能的爭執,消解於談笑之間。
他望向朱允熥側影,敬畏之中,更添了幾分歎服。
朱標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欣慰於兒子的機變與氣度。
允熥此法,不僅順利安插了三楊,給了他們實權曆練的機會,更將高熾推到了開拓實務的前沿,可謂一舉數得。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且處理得如此圓融,不落人口實,這份政治手腕,已遠非昔日那個需要自己處處迴護的稚子可比。
然而欣慰之餘,更深的憂慮,卻悄然爬上心頭。
他太知道,官僚體係底下,湧動著怎樣的暗流了。詹徽看似服軟,真的就此作罷了麼?
那些因福建案利益受損的官員,看不慣太子破格用人的官員,他們會就此甘心?
今日太子能抬出高熾,壓住體製之爭。
可明日呢?後日呢?
當觸及更深利益時,“清議”之風被有心人鼓動起來時,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朱標想起了幼時讀史,讀到“崔杼弑其君”一節。
崔杼連殺三位太史,可第四位太史,依舊捧著竹簡而來,寫下同樣的事實。
皇權占據的是"法統",而士林清議占據的卻是"道統"
強勢如漢武帝劉徹、唐太宗李世民,也不得不向"道統"低頭。
如今大明朝野內外,看似溫文爾雅的士林清議,又何嘗不是一支支,能殺人於無形的史筆?
它們不能傷人肢體,卻能編織輿論,塑造名聲,積毀銷骨。
“既無異議,便如此定下。"朱標收起思緒,“夏福貴。”
“奴婢在。”
“傳燕世子朱高熾,即刻至武英殿見駕。”
“遵旨。”
夏福貴躬身退出。
不過一盞茶功夫,朱高熾便隨著內侍,微喘著氣趕到了武英殿,胖胖的臉上滿是茫然,不知陛下為何突然召見。
當他聽清任命時,禁不住滿腹狐疑,偷偷瞄了朱允熥一眼,撩袍鄭重跪下:
“臣侄高熾,定當竭儘駑鈍,不負陛下信重。”
朱標溫言勉勵了幾句,囑咐他深思篤行,謙遜謹慎,與地方官和衷共濟。
朱高熾磕頭退出,心中風雲激盪,又隱隱有些發慌——
大伯父把這麼要緊的差事,交給自己手上,萬一不小心搞砸了,這臉可就丟到爪哇國去了。
喜歡洪武嫡皇孫:家父朱標永鎮山河請大家收藏:()洪武嫡皇孫:家父朱標永鎮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