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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元年十月初三,日暮時分,鐘山行宮沐浴在夕陽裡。
朱允熥踏進院門時,朱元璋正坐在廊下曬太陽,手裡捏著塊桃酥,一點一點掰碎了,喂簷下竹籠裡的畫眉。
聽見腳步聲,老爺子頭也冇回:
“這麼快就溜回來了?準是在呂宋叫瘴氣熏著了,還是被長蟲嚇破膽了?”
朱允熥笑著撩袍在石階上坐下,順手接過老爺子手裡的食碟:
“孫兒跟您說多少回了,呂宋那地方,稻子能一年三熟,漫山都是好木頭,海裡魚多得能跳上船,您偏不信。”
“信你個大頭鬼。”
朱元璋嗤了一聲,把最後一點桃酥渣子拍進手心,
“再好,能好過蘇鬆嘉常?魚米之鄉,天下糧倉,那是祖宗賞飯吃的寶地。海外蠻荒,也就是你們年輕人圖個新鮮。”
畫眉在籠子裡清脆地叫了兩聲。
朱元璋拍了拍手,忽然側過頭,眼睛眯起來:“張定邊那個老不死的,鬆口了冇?”
朱允熥便將呂宋島上如何交易、如何深談,許了“沔國公”爵位,設“呂宋承宣佈政使司”等事,揀要緊的說了幾句。
他說得謹慎,一邊說一邊覷著祖父臉色。
誰知朱元璋聽罷,隻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大手在膝蓋上一拍:
“你都答應到那份上了,咱還能說什麼?潑出去的水,還能收回來不成?”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轉向孫子,語氣忽然軟了下來,
“見著你媳婦冇?趕緊回宮陪著去。昨兒惠妃還說,太醫估摸著,再有半個月就該發動了。也不知是小子還是丫頭……”
這話頭轉得太突兀,朱允熥心裡卻是一暖,躬身應了:“孫兒這就回去。”
端本殿裡,徐令嫻正倚在窗下的軟榻上,冷不防見朱允熥進來,眼睛倏地亮了。
她想撐起身,卻被他疾步上前輕輕按住。
“怎麼回來得這樣快?”她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欣喜,“路上冇遇著風浪吧?呂宋那邊……可還順當?”
“順當,都順當。”
朱允熥在她身側坐下,握住她的手,隻覺微涼,攏在手裡暖,
“張定邊答應來朝,海上商路也算開了個頭。我想著你快生了,緊著趕回來了。”
徐令嫻聞言,麵容顯得愈發柔和豐潤。
朱允熥細說著海上見聞,呂宋灘頭的交易,張定邊那股子倔傲又滄桑的氣度。
徐令嫻時而抿嘴輕笑,時而微微蹙眉。
直到更漏聲漸沉,她才推他:“明日還要早朝,快歇著吧。”
次日寅時三刻,朱允熥至春和殿請安。
朱標已穿戴齊整,見他進來,微微頷首:“平安回來就好。呂宋之事,稍後細說。”
父子二人便一同往武英殿去。
秋日晨光透過高窗,奏章剛批閱過半,朱標正與趙勉論及北疆糧草轉運的細則,殿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夏福貴進來奏道:
“陛下!穎國公在武英門外候見,說……說張定邊也來了,此刻就在西華門外候旨!”
朱允熥手中硃筆一頓,“來得這麼快?”
他抬起頭,與父親交換了一個眼神,“穎國公怎不提前遞個信?”
朱標放下茶盞:
“張定邊還算識趣,不敢真的讓皇祖出城迎他。依你看,是讓他直接去見皇祖,還是我先見一見他?"
朱允熥略一思忖,答道:
"穎國公既帶他來見父皇,自是有一番深思熟慮。"
朱標略抬了抬手:
"傳旨,以國公儀仗,迎張定邊至武英殿前階下。告訴禮部、鴻臚寺,張定邊是太上皇故人,禮數要給足,但也不必太過,分寸他們自己拿捏。”
“是!”夏福貴躬身退下。
殿內一時寂靜。朱標看向兒子:“你怎麼看?”
朱允熥沉吟道:“張定邊如此急速來朝,是為了彰顯其誠意,他既然來了,便是將半生傲骨,押在了朝廷的信用上。”
朱標緩緩點頭:“三十年了,張定邊終究是來了,要是你外祖父尚在人世,不知道該作何想。”
不多時,殿外響起步履聲。
傅友德一身麒麟補服,風塵仆仆,大步進殿,行了一禮,朗聲道:
"啟奏陛下,前陳漢將軍張定邊,奉太子殿下旨意,進京請罪。"
"穎國公免禮。“朱標抬手虛扶,望向殿門之外,“人呢?”
傅友德答道:“已在階下候傳。”
朱標理了理袍袖:
“允熥,朕一時走不開身。張氏既是皇祖故人,你便代朕禮送至鐘山行宮皇祖處吧。"
朱允熥領命步出武英殿,心下已轉過幾重思量。
傅友德徑直將人帶至禦前,自是深諳朝堂禮數。
張定邊縱然是舊日梟雄,皇祖稱之為"故人",然而既然入了京師,首謁天子乃是君臣大義,斷無越級直叩皇祖宮禁之理。
至於父皇……朱允熥步履稍緩。
父皇並非不願見張定邊,實是此人身份太過特殊。
如何待之?以敵?以客?以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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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有不慎便損及天家體麵,也容易觸動舊日恩怨。
推至皇祖父處,看似是在迴避,實則是最妥當的處置,恩怨源頭在彼,解鈴還須繫鈴人。
而令自己相送,更是細緻。
既全了朝廷對“故人”的禮遇,又不至令天子直接涉入過往糾葛,彼此留足了轉圜餘地。
思忖間,他已至階前。
張定邊仍立在原處,四目相對之際,朱允熥心下微動。
此人眉宇間桀驁鋒芒,竟已儘數斂去,雖背脊依舊筆挺如鬆,目光中卻添了幾分惶恐。
“大將軍。”朱允熥拱手為禮,"遠來辛苦了。"
張定邊躬身還禮:“勞動殿下親迎,罪臣愧不敢當。”
聲音沙啞,語氣完全不同於呂宋那時。
朱允熥側身引路:“皇祖父在鐘山靜候已久。山路略遠,請登車同行。”
行至鐘山腳下,朱允熥眼尖,忽見半山亭中坐著一人,身著半舊的靛青棉布直裰,頭髮鬆鬆挽了個髻,腳下蹬著一雙方頭布鞋,正望著山道方向。
身後侍立著吳謹言。
竟是祖父親自下山來了。
朱允熥心頭一緊,忙加快腳步上前,低聲道:“皇祖,您怎的……”
朱元璋站起身,隨意撣了撣衣襟,目光卻已越過孫子,落在他身後數步外那個佇立的身影上。
他冇有答話,徑直邁步向前走去。
張定邊立在原地,看著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漸近。
三十載光陰潮水般倒退,鄱陽湖的烽煙,戰船的碰撞,那一箭破空的銳響,無數畫麵湧上心頭。
兩人在相距五六步處,同時停住了腳步。
山風穿過亭廊,捲起幾片早樹葉。
傅友德急步搶上前來,到朱元璋跟前深深一揖:“太上皇,您萬金之軀,怎可……”
朱元璋打斷他,咧嘴一笑:
“傅友德!你這個老棺材瓤子。說好了讓咱出城三十裡相迎,怎麼?倒先領著人悄冇聲兒摸到山腳下來了?嗯?想打咱個措手不及是吧?”
傅友德訕訕笑著,一時不知該如何答話。
張定邊立在一旁,神色也頗為尷尬。
這時朱元璋朗聲一笑,開口道:“定邊兄,你來了,酒已溫好,咱們仨今天要喝他個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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