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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的顧慮,果然變成了現實,即使是馮勝這樣的老臣,在麵對一眾藩王時,依然如此弱勢。
在這個關鍵時刻,朱允熥毫不猶豫地站起身來。
他朝朱樉略拱了拱手,說道:
"二叔稍安勿躁,皇祖許您前來,自然希望您建功立業,不過,具體是何差事,還是得由馮大將軍分派。"
朱樉冷哼一聲,一屁股坐了下去。廳內的氣氛,尷尬到了極點。馮勝身後的將領個個垂首斂目。馮誠馮訓不安地對視一眼。
朱允熥輕咳一聲,說道:"馮大將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今日時辰也不早了,請先回行轅休息,明日辰時。諸王齊聚行轅議事。"
馮勝心下一陣翻湧,看向朱允熥的目光裡多了幾分真切感激。
太子這話接得及時,更妙在輕描淡寫便將議事的地點轉移。從這燕王府的正廳,移到他馮勝的“大將軍行轅”。
這看似細微的變動,裡頭的意思卻深。
是在明白告訴在場所有王爺,在這北疆,在這北伐大事上,他馮勝,纔是真正拿主意的人。
太子這是不動聲色地在諸王麵前,替他這老將,撐起了最關鍵的一分威嚴。
他當即順勢起身,對著朱允熥及諸王團團一揖:
“太子殿下體恤,臣感激不儘。明日辰時,臣在行轅恭候諸位王爺大駕,再議細務。”
說罷,也不多留,領著身後僚屬,略略致意便退了出去。
朱樉對著馮勝背影又哼了一聲。
次日清晨,天色依舊陰沉,寒氣刺骨。燕王府裡卻熱鬨得緊。
徐妙雲天未亮便起身張羅,廚房裡熱氣蒸騰,各式北地早點、南邊小食擺了滿滿一桌。
熬得濃稠噴香的小米粥,熱騰騰的羊肉包子,炸得金黃的油果子,還有幾碟徐妙雲親手醃的爽口小菜。
兄弟子侄們陸續到來,朱棡神色沉穩,朱棣麵帶慣常的微笑。
朱植、朱權、朱栴、朱橞幾個年輕的王爺則湊在一起低聲說笑。朱樉最後一個晃進來,眼皮有些耷拉,瞥了一眼滿桌食物,自顧自坐下。
朱允熥與朱高熾、朱濟熺一同進來,先向徐妙雲問了早安。
徐妙雲笑著,親手給朱允熥盛了碗粥,又招呼眾人:
“都彆愣著,快趁熱吃。高熾,給你二伯、三伯夾個包子。"
一時間,席上隻聞碗箸輕碰與咀嚼之聲。
熱食下肚,屋內的氣氛似乎也真的被烘得熱絡起來。
用罷早膳,眾人漱了口。朱允熥看看天色,道:“時辰差不多了,走著過去吧,正好消消食。”
大將軍行轅設在燕王府西街不遠,是一座寬敞肅穆的宅院,原本是北平一處官署,臨時辟為帥府。
不過兩條街的距離,眾人也未乘車輦,便徒步而行。
細碎的雪花又飄灑下來,沾在眾人的裘氅風帽上。
朱允熥走在稍前,朱高熾與朱濟熺緊隨其後。諸王三三兩兩並行,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行轅轅門前,馮勝已帶著兩個兒子馮誠、馮訓,以及數名高階將領,肅然等候。
他換上了大將軍常服,外罩禦賜的貂裘,銀髯梳理得整齊,在風雪中紋絲不動。
見太子與諸王到來,馮勝率眾上前數步,抱拳躬身:“臣馮勝,恭迎太子殿下,恭迎諸位王爺。”
朱允熥快走兩步,虛扶一下:“大將軍不必多禮。”
他側身一步,將馮勝讓在身前,自己則緊隨其後。這是一個微妙的次序。
馮勝心如明鏡,也不多謙讓,略一拱手:“太子殿下,諸位王爺,請!”
朱允熥當先步入轅門。
馮勝緊隨其後。再後麵,朱棡、朱棣互看了一眼,也並肩跟上。
朱樉撇了撇嘴,走在了朱棣身後。
接著是遼王朱植、寧王朱權、慶王朱栴、穀王朱橞。
朱高熾與朱濟熺最後進入,自覺地侍立在門內一側。
巨大的北疆輿圖,占據了整麵西牆。山川、河流、荒漠、城池,以及那些用硃砂粗略圈出的區域,代表蒙古各部勢力,全都曆曆分明。
朱允熥一眼認出,這副圖正是自己當初畫的,隻不過又新增了更多細節。
馮勝請朱允熥主位上坐了,
自己坐到了左側首位,十幾名隨軍幕僚與將領、馮誠、馮訓,皆屏息肅立在他身後。
右側,晉王朱棡為首,燕王朱棣坐在第二位,朱樉大剌剌地坐在朱棣下首,一身尋常將領的棉甲,與周遭親王服色格格不入。
朱植、朱栴、朱權、朱橞依次坐下。
朱高熾、朱濟熺則侍立在父王身後。
馮勝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
“諸位王爺,老臣奉旨總製北邊軍務,太子殿下親臨督師,今日齊聚,便為議定此番北伐方略。賊情、我情、糧秣、天時,皆已大致明晰。
老臣之意,首在固本,次在清野,再次方為有限出擊,剿撫並用,以持久之力,漸削賊勢。”
他話音未落,朱樉鼻腔裡便擠出一聲嗤笑,在寂靜的廳中,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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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勝充耳未聞,手指輿圖上宣府、大同外圍幾處:
“今冬賊騎掠邊,看似猖獗,實則為饑寒所迫,行險搶掠。其大隊並未深入,主力仍在漠南遊移觀望。
我軍當嚴令各鎮,加固城防,廣佈烽燧遊騎,將邊民、糧畜儘數收攏入堡寨堅城。賊無所掠,其鋒自挫。待來年春暖,我軍養精蓄銳……”
“養精蓄銳?養到什麼時候?”朱樉霍然起身,打斷了馮勝。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猛地戳向那一片代表漠北廣袤區域,重重點在“和林”大致方位。
“馮大將軍,您這套法子,跟徐達當年守北平時有啥兩樣?哦,不對,徐達好歹還時不時出塞掃蕩一下。您這倒好,乾脆當起縮頭烏龜了!”
廳內氣氛驟然一緊。朱棡眉頭皺了起來,朱棣目光閃動,其他幾位王爺也神色各異。
馮勝臉色陰沉下去,花白的眉毛揚起:“秦王此言何意?老臣方略,乃基於敵我實情、糧道艱難、天時不利……”
朱樉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
“狗屁實情。要我說,彆在這兒磨嘰。給我八千精騎就行,輕裝快馬,直插漠北,目標就是和林!
也學藍玉當年捕魚兒海那樣,端了韃子的老窩!看他們還敢不敢南下半步!”
他揮舞著手臂,“畢其功於一役,那才痛快!像馮大將軍這般零敲碎打,得拖到猴年馬月?諸位兄弟,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穀王朱橞第一個響應,興奮道:
“二哥說得對!咱們朱家爺們兒打仗,講的就是個猛衝猛打!縮在城裡,算什麼本事?”
慶王朱栴也點頭:“韃子欺軟怕硬,就得一次把他打怕!”
寧王朱權雖未直接附和,但眼中同樣精光閃爍,顯然對長途奔襲、立不世之功的構想極為心動。
遼王朱植沉吟著,看向朱棡和朱棣。
朱棡緩緩開口:
“宋國公,二哥話糙理不糙。藍玉捕魚兒海之戰後,北邊安定了六七年,如今又成患。我軍新銳,士氣正旺,或可一試雷霆手段。”
馮勝麵帶微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朱棣介麵道:
“馮大將軍顧慮糧道天時,亦是老成謀國之言。然而,我軍集五鎮七藩之力,兵力遠超往年任何一次北伐。
若仍固守舊策,是否過於保守?或許…可分兵一部,嘗試深入,即便不能竟全功,亦可大震賊膽,探其虛實。”
諸王幾乎是一邊倒地傾向於激進方案。
他們鎮守邊塞多年,渴望通過一場決定性勝利,徹底解決邊患,同時也為自己攫取赫赫戰功。
馮勝那套策略,在他們聽來,客氣點叫做動作遲緩,不客氣叫做怯懦畏戰。
馮勝孤立地坐在那裡,臉上皺紋彷彿更深了。
朱允熥一直在埋頭記錄,他輕輕放下筆,看向朱樉:
“二叔,八千精騎直搗和林,的確勇猛。
不過侄兒想請教,這八千人的糧草如何攜帶?沿途水源、牧場如何保障?若遇風雪迷途,或敵軍主力圍堵,如何應對?
即便順利抵達和林,彼處早已非元時都城,殘破不堪,各部分散,您這畢其功於一役,功在何處?滅哪一部韃子?還是僅僅燒幾頂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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