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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菜陸續端了上來。徐妙雲解下圍裙,和兒媳張氏一同站在桌邊,親自為幾人佈菜。
她先為朱樉舀了一碗濃白的羊湯,輕聲道:“二伯,先喝口湯暖暖胃。”
又替朱棣和朱允熥夾了菜。
朱允熥卻不忙動筷,笑道:“四嬸,嫂嫂,你們忙活了大半日,一塊坐下吃吧。高熾,你也坐。”
徐妙雲聞言,看向朱棣。朱棣哈哈一笑:
“允熥說得是。自家人吃飯,冇那麼多規矩。妙雲,你和媳婦都坐。”
徐妙雲這才笑著應了,與張氏在朱高熾下首坐下。張氏依舊有些拘謹,隻挨著凳子邊。
一時間杯箸輕動。朱允熥先咬了一口蔥油餅,又夾了酸菜粉條,連連點頭:
“四嬸的手藝,禦膳房都比不上!這味兒正!”
徐妙雲眼裡漾著滿足的光,又替他夾了塊羊腿肉:
“喜歡就多吃些。在南京,可吃不到這麼地道的北邊味兒。”
朱樉悶頭喝湯、吃肉,並不說笑,眉宇間那擰巴的勁兒,卻似乎化開了一絲。
朱棣則與朱允熥聊著沿途見聞,偶爾問朱樉一句“二哥可還吃得慣”,朱樉也隻是“嗯”、“啊”作答。
飯畢,撤去殘席,換上熱茶。徐妙雲望著朱允熥,溫聲道:
“你跟你二叔,就安心在王府裡住下。外頭收拾的那院子,讓隨行的官員侍衛們去住。
多少年都來不了一兩個親人,到了四嬸這兒,哪有讓你們住外頭的道理?房間早備下了,炭火也燒得旺旺的。”
朱棣點頭:“你四嬸唸叨好些天了。就這麼定了。”
“那侄兒就叨擾四叔四嬸了。”朱允熥笑著應下。
朱樉掀了掀眼皮,算是默許。
“高熾,”徐妙雲又道,“帶熥哥兒和二伯去瞧瞧住處,缺什麼,立刻讓人添置。”
“是,娘。”朱高熾起身,引著朱允熥與朱樉往後院去。
燕王府規製宏大,庭院深深。穿過幾重門,來到一處清靜院落,廊廡整潔,階前積雪已掃得乾乾淨淨。
正房廂房俱已收拾妥當,陳設不算奢華,卻厚實暖和,炕燒得熱熱的,驅散了北地透骨的寒意。
朱高熾陪著朱允熥在各屋轉了轉。
“這院子敞亮,挺好。”朱允熥笑道,伸手攬住朱高熾的肩膀,“高熾,這下可算落到你地盤上了!告訴你吧,皇祖準了!”
朱高熾一愣:“準什麼了?”
朱允熥狠狠晃了晃他:
“傻子!你說準什麼了?皇祖說了,等打完這一仗,讓你和濟熺一起到戶部工部觀政,然後放到河道衙門和漕運衙門曆練!”
朱高熾喜出望外:“皇祖那天發那麼大火,怎麼突然改主意了?”
朱允熥笑道:“你問我,我問誰去?”
兩人笑鬨著,彷彿又回到了南京宮中無憂無慮的時光。
朱樉自顧自進了東廂房,“砰”地一聲關上門,將說笑聲隔在了外頭。
次日清晨,雪停了,天色放晴。空氣清冽,吸一口,肺腑如洗。
用罷早膳,朱允熥對朱棣道:
“四叔,從前在宮裡,您可是答應過我的,說來了北平,要帶我去賞真正的北國雪景,還要教我打兔子。這話,還算數不?”
朱棣正端著茶盞,聞言一愣,隨即朗聲大笑,指著朱允熥對一旁的朱高熾道:
“瞧瞧,這小子還記著這茬呢!算數,自然算數!”
他興致也上來了:
“今日天光正好,雪地鬆軟,正是追蹤獸跡的好時候。高熾,去,把你二伯也叫上,咱們爺幾個出去活動活動筋骨!”
朱高熾連忙去請朱樉。朱樉起初不樂意,聽說能騎馬出城,眉頭也舒展開來。
不多時,四匹健馬牽至府門前。朱棣一馬當先,朱樉次之,朱允熥與朱高熾緊隨其後。
四人皆是一身利落騎裝,外罩厚氅,揹負弓箭。
十餘名王府親衛精騎不遠不近地扈從著。
馬蹄踏碎瓊瑤,一行人出了城門,直奔西郊曠野。
舉目望去,天地皆白,遠山如黛,燕山的脊梁在晴空下,勾勒出雄渾的輪廓。寒風拂麵,卻帶著自由暢快的味道。
“好雪!好景!”朱允熥勒馬讚歎,“金陵之雪,溫軟如絮;北地之雪,凜冽如刀,果然氣象不同!”
朱棣馬鞭遙指前方一片疏林:
“那片樺木林,常有野兔、山雞出冇。今日就看咱們爺幾個,誰的手頭準!”
說罷,他率先輕催坐騎,向林地緩馳而去。朱樉不甘落後,低喝一聲,打馬跟上。朱允熥與朱高熾也縱馬追去。
入了林,馬蹄聲被積雪吸納,變得沉悶。
眾人屏息,目光如鷹,搜尋著雪地上的蛛絲馬跡。
朱棣是老手,很快發現了一串新鮮的兔爪印,示意眾人散開包抄。
朱允熥挽弓搭箭,動作尚顯生疏,卻全神貫注。
隻見遠處雪堆微微一動,一道灰影倏地竄出!
幾乎同時,弓弦振響,不止一聲!
“噗!”箭矢入雪。
那灰影一個趔趄,翻滾幾下,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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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朱高熾歡呼。
幾人策馬近前。隻見那隻肥碩的灰兔身上,竟深深嵌著兩支箭!
一支自側後方入,是朱棣所射;另一支,則險險擦著朱棣的箭桿,命中兔頸,正是朱允熥的手筆。
朱棣俯身細看,眼中驚訝之色一閃,用力拍了拍朱允熥肩膀:
“好小子!手快,眼也毒!這一箭,有點你外祖父年輕時的勁兒了!”
朱允熥嘿嘿一笑,下馬撿起獵物,拔下自己的箭,血珠在雪地上濺開點點梅花。
朱樉也射中了一隻山雞,隨手將獵物扔給親衛。
整整一日,幾人縱馬雪原,穿林過澗。
朱棣不時指點朱允熥辨識獸跡、選擇箭位,說起當年隨徐達在此地巡邊狩獵的舊事。
朱允熥認真聽著,偶爾發問,目光卻時常越過眼前雪野,投向更北方蒼茫的地平線。
此後兩三日,朱允熥白日或在王府與朱棣敘話,聽其剖析邊防形勢、蒙古各部虛實;
或由朱高熾陪著,巡視北平城防,察看糧倉武庫;
夜間則整理思緒,將所見所聞細細記錄。
直到第四日午後,門上來報:"宣府的穀王朱橞、大同的慶王朱栴,到了。"
朱棣與朱允熥迎至前廳。
朱橞大眼立刻亮了,對朱棣規矩行禮後,不等朱允熥說話,便一個箭步上前,在他肩頭捶了一拳,笑聲洪亮:
“好你個熥哥兒!真跑北邊來了!在南京時就說要來看我,讓我等得好苦!怎麼樣,要不跟叔到宣府耍耍?”
朱允熥被他捶得身子一晃,反手就勾住他脖子笑道:“十九叔,等十七叔和濟熺來了,咱們一塊兒到大寧瞅瞅去!那兒離蒙古最近,砍幾個韃子練練手!”
徐妙雲忙道:“允熥!彆胡說!你身份貴重,怎麼能輕易犯險?老老實實在北平待著,哪兒也不許去!”
朱允熥笑嘻嘻安撫:“冇事的四嬸,有那麼多將士保護,能有什麼事?”
“你彆跟我說這麼多,”徐妙雲語氣堅決,“反正就是不讓你亂跑。你到北平來了,就得聽我的話。”
朱栴也是滿麵笑意,上前拍了拍朱允熥的臂膀:“兩年不見,長高了,也壯實了。”
朱允熥鬆開朱橞,轉向朱栴:
“十六叔,您可來了。路上辛苦。我臨行前,父皇還特意囑咐,說您鎮守大同不易,讓我多聽您教誨。”
幾人說笑間,親熱非常,彷彿又回到了大本堂讀書嬉鬨的歲月。
話音未落,又報:寧王朱權,也到了。
隻見他大步流星走進來,一身英氣,先向朱棣和徐妙雲行了禮,目光便牢牢鎖定了朱允熥。
朱允熥迎上前,兩人同時伸手,拳頭對撞了一下,隨即緊緊握住。
旁邊的朱栴、朱橞和朱高熾都笑了起來。
朱棣看著這群幼弟與太子之間毫無隔閡的親昵,目光微動,若有所思。
此後兩日,燕王府更加熱鬨。
第七日,又有兩騎前後腳幾乎同時抵府。
先到的是晉王朱棡。
他鎮守太原多年,氣度威嚴,與朱棣目光一觸,各自微微頷首。朱允熥等人恭敬見禮,他也隻是沉穩迴應。
朱濟熺站在朱棡身後,偷偷向朱高熾擠眉弄眼。
最後到的是遼王朱植。見到朱允熥等人,他露出了爽朗笑容,話語也多了起來。
至此,朱樉、朱棡、朱棣、朱植、朱栴、朱權、朱橞,北伐涉及之七藩,已齊聚燕王府。
當日下午,府外傳來整齊鏗鏘的步伐聲。
一隊精銳騎兵護擁下,一位皓首銀髯的老將,在燕王府大門前翻身下馬。
征虜大將軍、總製五鎮七藩、宋國公馮勝,到了。
門吏疾步入內稟報。
朱棣率先起身。
廳內諸王亦紛紛收斂笑容,肅然站起。朱允熥方纔還在與朱權低聲爭論,也瞬間挺直了脊背。
馮勝大步流星走入正廳,迅速掃過在場諸王,最終定格在朱允熥身上,抱拳躬身:
“老臣馮勝,參見太子殿下!”
“國公快快請起!”朱允熥急步上前,鄭重伸出雙手虛扶。
馮勝起身,向諸王團團一揖:“諸位王爺,老臣馮勝,奉旨而來,日後軍務協同,有賴各位鼎力相助!”
朱棣抱拳還禮:“宋國公一路辛苦。北伐大計,正待國公主持。”
馮勝目光與朱樉碰了一下,又快速挪開,顯得極不自在。
朱樉卻不以為意,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對著馮勝深深一揖,說道:
“秦庶人朱樉,這邊有禮了。馮大將軍,能不能給我也派點差事?”
"這…這…這…"馮勝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想起,
當年把朱樉鎖在囚籠裡,從西安一路押解到鳳陽,
囚車顛簸,鐵鏈哐當,那凶狠的眼神,比刀子還鋒利,至今記憶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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