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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氣還未散儘,朱標已站起身,陰沉著,吐出三個字:“隨朕來。”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穿過長長的宮道,徑直往乾清宮西暖閣去。
午後的陽光火辣辣的,朱標步子邁得又穩又大,朱允熥小跑著才能跟上。
他心裡清楚,父親這回是真動了真火,也是真拿這夥人冇了轍。
傅友德坐鎮福州,三十三戶漁民,活生生的人,說冇就冇了,連片木板都冇漂回來。這是**裸打朝廷的臉。
西暖閣裡倒是陰涼。朱元璋揹著立著窗前,聽見腳步聲回過頭。
朱標行了一禮,朱允熥跟著拜下。
朱元璋嗤笑一聲,“看你爺倆這氣色,是傅友德又報了什麼糟心事兒?”
朱標將那份八百裡加急的內容,扼要稟報了一遍。
說到“五十七條船,二百餘人,蹤跡全無”時,他聲音裡壓著顫意,連朱允熥都聽得心頭一緊。
朱元璋聽完,忽然哈哈大笑,
“好啊,好得很啊。連人帶船囫圇個兒鯨吞了!這是給傅友德顏色看呢,還是給你這個新皇帝下馬威?”
他的目光刮過朱標和朱允熥的臉:“你們爺倆,現在是不是還覺著,福建那攤子事兒,發幾道嚴旨,讓傅友德查一查,就能擺平?”
朱標臉上泛起一絲疲憊:
“兒臣先前確有僥倖之心。如今看來,福建三司,乃至下頭府縣、衛所、水師,怕是早已同氣連枝,鐵板一塊。
傅友德空有總督之名,軍令恐怕連福州城也難出。此番漁民失蹤,若非內外勾結,豈能做得如此乾淨利落,瞞天過海?”
朱元璋從鼻腔裡哼出一股冷氣,
“豈止是鐵板一塊,咱看他們是把咱、把傅友德,全都當成了擺設!
這是打量咱老了,提不動刀了,還是覺得新皇帝性子軟,好拿捏?”
他越說聲音越陰沉:
“不開海,百姓怨;開海,這幫子蠹蟲就敢殺人立威,讓百姓更怨!標兒,你說,這局怎麼破?嗯?”
朱標默然。他何嘗不知癥結所在?可知道歸知道,如何下手卻是另一回事
福建遠在千裡之外,官場盤根錯節,軍地勾結已深。
傅友德的確能打,可強龍難壓地頭蛇,更何況這地頭蛇把持了地方軍政,早己成了精了。
真要大動乾戈,逼得狠了,萬一激起兵變民亂,東南震動,後果不堪設想。
他斟酌著詞句,緩緩道:
“父皇明鑒,東南魚龍混雜,積弊已深,以兒臣之見,當徐徐圖之,先以雷霆手段,震懾首惡,再輔以懷柔,分化瓦解……”
“徐徐圖之?咱看是貽誤戰機!”朱元璋不耐煩地打斷他,
“等你‘徐徐’完了,福建沿海的漁民,怕是都要‘失蹤’乾淨了!到時候民心儘失,開海就成了個大笑話!
標兒,你馬上就是皇帝了,有時候,你得敢下猛藥!”
朱允熥一直沉默著,此刻忽然開口:“皇祖,父皇,我有一法,或可破此僵局。”
朱元璋言簡意賅:"說!"
朱允熥聲音不高,卻石破天驚:
“調小琉球涼國公藍玉所部三萬精銳,澎湖全寧侯孫恪所部八千人馬,即刻開赴福建。
分駐福州、泉州、漳州三處要害,全麵接管福建沿海所有防務,水師戰船,岸防衛所,巡檢關隘,一應兵權,暫歸涼國公統轄。”
此言一出,連朱元璋的眼皮都猛地跳了一下。
朱標更是倒吸一口涼氣,低喝道:
“允熥!你…你這是要乾什麼?調動數萬外省大軍入駐福建?這、這形同…”
“形同軍事管製。”朱允熥接過了父親的話頭,
“唯有如此,才能暫時壓住福建本地那幫地頭蛇,讓穎國公真正拿到福建的刀把子!”
他轉向朱元璋:
“福建官場軍伍已爛成一鍋粥,靠他們自查自糾,絕無可能。必須借外力,以絕對強勢,將其徹底‘隔離’!
藍玉部久駐小琉球,孫恪部經營澎湖,皆是客軍,與福建本地少有瓜葛,且戰力強橫,足以鎮住場麵。”
朱元璋眯起了眼:“繼續說。”
朱允熥繼續道:
“大軍入駐之後,以新皇登基,垂詢地方,共商海疆大計為名,下特旨:
召福建佈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三司主官、佐官,福州、泉州、漳州三府知府、同知,
福建水師各營參將、遊擊以上將領,沿海各衛所指揮使……凡正五品以上文武官員,全部限期進京!”
朱標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兒子的全盤打算,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又隱隱有一股豁出去的激盪。
這法子……太狠,也太險了!
朱元璋盯著孫子:
“把福建官兒的腦袋都提到南京來?小子,你想過冇有,這些人肯乖乖來?
來了之後,福建地方豈不群龍無首?萬一有人狗急跳牆,煽動軍卒民變,又當如何?”
朱允熥斬釘截鐵:
“新皇首次召見地方大員,商議的又是海疆大計國策,誰敢公然抗旨?那便是謀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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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群龍無首,正因如此,才需藍玉大軍坐鎮!
有數萬虎狼之師看著,哪個宵小敢妄動?
待這些官員離境,傅友德便可借大軍之勢,迅速整肅其屬下,安插可靠之人暫代職務,徹底掌控局麵。
等他們在南京‘商議’完畢,福建,早已換了天地!”
他目光灼灼,看向祖父和父親:
“唯有如此,才能以最小代價,最快速度,將福建從那個爛泥潭裡拔出來!刮骨療毒,就要颳得徹底!
否則,今天失蹤三十三戶,明天就敢失蹤三百三十戶!
新政夭折,朝廷顏麵掃地,東南海疆,從此將永無寧日!”
朱標心潮起伏,他不得不承認,
允熥這法子,雖然看似酷烈冒險,卻直指要害,是目前破局最可能見效的一招。可這風險,實在太大了。
調動數萬大軍跨境鎮懾,召集全省高官進京,這在大明朝開國以來,從未有過先例!一個操作不當,就是東南大亂!
朱元璋忽然開口,“藍玉這傢夥,是把鋒利的刀子,用得好,能斬妖除魔;用不好,也容易傷著自己。”
朱允熥立刻道:
“皇祖,涼國公雖性如烈火,但對朝廷、對皇祖、父皇忠心無貳。
此事關乎國策,更關乎父皇威信,他必會謹慎行事,不敢有絲毫差池。
孫兒親筆修書,陳明利害,讓舅舅親往小琉球送信,
令涼國公務必約束部下,到了福建,隻鎮守要害,絕不許乾預地方政事,且一切聽從穎國公節製,不得自行其事。”
朱元璋未置可否:“皇帝,你覺得呢?”
朱標額角已滲出細汗。
他明白,父親這是在逼他做決斷。
一邊是穩紮穩打,卻可能貽誤時機、導致新政崩盤;一邊是兵行險招,可能成功肅清福建,也可能引發不可測的動盪。
他的腦海中閃過那三十三戶漁民可能遭遇的慘狀,閃過沿海百姓看到新政告示時眼中的淚光,也閃過一旦生亂,烽火連天的可怕景象。
“父皇,以傅友德之威望才乾,都鎮不住場子,可見浙閩之弊,已非尋常手段可以根治。
因此,允熥所言,也有幾分道理。隻不過,行事時需得萬分小心。”
他緩了緩,繼續道:
“父皇先密諭藍玉,令其以‘協防演練、震懾海寇’為名,移駐福建,待其抵達指定位置後,再明發諭旨公告。
傅友德那邊,更需密令其做好準備,大軍一到,立即著手控製要害,安撫中下層官吏軍卒。”
朱元璋臉上露出笑意。
“標兒,不用怕。咱這一輩子,收拾的硬骨頭多了去了,那些屑小之徒,還不夠塞牙縫的。
告訴藍玉,到了福建,給咱老老實實的。告訴傅友德,這是給他最後一次機會,再把差辦砸了,彆怪咱不給他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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