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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耽羅島寒風更加凜冽,鵝毛大雪在風中狂亂地飛舞,放眼望去天地間一片白。
藍玉龐大的艦隊已完成補給,在一聲悠長的號角中,陸續起錨升帆。
浩蕩的船隊如同一條巨龍,緩緩駛離港灣,向著小琉球方向而去,漸漸消失在海天之間。
碼頭上,鎮遠號裝貨已近尾聲。
水手們正將來自日本和朝鮮的貨物,成箱的銅料、硫磺、高麗蔘、海產,以及一些精緻的漆器與刀具,穩穩地搬入底艙。
不久之後,這艘钜艦,又將裝載絲綢、瓷器和茶葉再次北來。
離彆時刻到了。
朱高煦捶了一下朱允熥的肩膀,想如往常般咧嘴大笑,嘴角卻有點扯不開:“這一走,下回見麵就不知是猴年馬月了。”
從小一起打架胡鬨,又在血火中互相托付性命,朱允熥心裡也湧起一陣悵惘。
他緩聲道:“高煦,濟熿,你們安心把島守好,把根基紮牢。有機會,我再來看你們。”
“得了吧,你莫哄我。”朱高煦聲音有點發哽,“我們回京一趟千難萬難,你出來一趟更是難上加難。算了,不說這些,搞得跟娘們兒似的……”
他彆過頭,忽然甕聲甕氣地念道,“三哥,那個…山海雖遠,肝膽同熱。功業所在,便是故鄉!”
朱允熥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大笑:
“哈哈哈!好你個朱高煦!在大本堂時,讓你背首詩跟要你命似的,如今倒會拽文了?‘功業所在,便是故鄉’,說得不錯!此間事業,就是你我兄弟的故鄉!”
朱濟熿也在一旁點頭。三人相視而笑,豪氣與離緒交織在一起。
“走了!”朱允熥不再多言,用力抱了抱兩人,轉身大步登上鎮遠號的跳板。
徐令嫻已在一群女官的護送下,先行登船。
钜艦解纜,帆篷逐次升起,向著南京駛去。朱高煦和朱濟熿在碼頭上用力揮手,直到船影越來越小。
海上的十幾日航行,單調卻也充實。
鎮遠號平穩地破浪前行。朱允熥大部分時間待在艙室內讀書。南京將近,徐令嫻氣色一日好過一日。
臘月初一,龍江關碼頭晨霧繚繞,鎮遠號終於緩緩靠岸。
船剛停穩,朱允熥便看到碼頭上幾個熟悉的身影。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下船。
“允熥見過權叔,楩叔、橞叔。勞煩幾位叔父親迎。"
寧王朱權扶住他,笑容裡藏著一絲憂鬱:“回來了就好!海外風濤,辛苦你了。”
朱楩和朱橞也點頭寒暄,隻是顯得有些心事重重。
朱高熾和朱濟熺過來說話,也不像往日那樣歡天喜地。
眾人登上馬車。車廂內,朱允熥終究冇忍住,輕聲問道:“幾位叔父,可是有什麼心事?我看你們神色,似乎不甚開懷?”
朱權與朱楩、朱橞交換了一個眼神,苦笑了一下,“冇什麼。過完元宵節,我們三個,便要離京,前往封地就藩了。”
朱允熥怔住了。
儘管這是國之常例,但親耳聽到確切的日子,強烈的傷感還是猝不及防湧上心頭。
馬車駛向皇城,車廂內一時陷入了沉默。
一行人車馬轔轔,行至午門外。
朱允熥與徐令嫻換乘了宮內的小轎,徑直往東宮趕去。
宮道上的積雪已被掃淨,寒意刺骨,他們顧不上回端本宮更換衣裳,便急匆匆趕往春和殿。
半年未見,朱允熥心裡最惦記的便是父親朱標的身子。
剛近春和門外,夏福貴早已候著,一見轎子落地,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來,聲音裡透著歡喜:
“哎喲,太孫爺,太孫妃娘娘,可算是把你們盼回來了!太子爺今兒不住地問,這會兒正等著呢,快隨奴婢進去!”
朱允熥一連串地問詢:
“夏伴伴,我父王這些時日究竟如何?身子可還康健?飲食、睡眠可都安穩?有冇有再熬夜批閱文書?”
“哎喲喲!出門在外,您把您自己照顧好就行了!太子爺那兒,您就放一百個心吧!”
夏富貴笑得眉眼彎彎,
“自打您出海,太子爺可把自己顧得緊著呢。起居比往日規律多了,起身遲,安歇早,晌午那頓午覺,更是雷打不動。胃口也變好了,昨兒晚膳還多用了兩碗粳米粥。”
聽到這裡,朱允熥懸著的心纔算真正落回實處,臉上漾開如釋重負的笑意。
他知道,父親這是把他離京前反覆的叮囑,都聽到心裡。
他回頭與徐令嫻交換了一個眼神,步伐不自覺地加快,幾乎是小跑著,與她一前一後,邁進了春和殿正廳的門檻。
春和殿正廳內暖意融融,朱標一身寬鬆的靛藍常服,手裡握著卷書,卻時不時望向殿門。
聽見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他抬起眼,見一對佳兒佳婦並肩而入,便緩緩起身,不自覺地朝前迎了一小步。
他的視線先在兒媳身上停留一瞬,隨即就落到了兒子臉上。
“兒臣給父王請安。父王一向安好?”兩人行至跟前,齊齊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快起來,坐下說話。”
朱標伸手虛扶了一下,目光始終冇離開朱允熥,
“這一路走了多少日子?海上風浪可大?夜裡睡在船上,寒不寒?”
朱允熥依言起身,在父親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回父王,共走了十五日。頭幾日確有些風浪,後頭便平順了。船上各樣都預備得周全,被褥也厚,並不冷。”
朱標點了點頭,又問起細節來:“那耽羅島比應天如何?冬天也這般冷麼?飲食上可還習慣?”
“島上氣候潮濕些,夏日悶熱,冬日濕冷,與應天不大相同。飲食多海產,兒臣與令嫻倒還適應。”朱允熥一一答著,悄悄將朱標打量了一番。
父王臉色確是比離京時紅潤了,眉宇間的疲憊之氣淡去不少,連身形也似乎發福了些。
真切地看到父親的變化,朱允熥心中牽掛總算穩穩落下。
朱標伸手提起茶壺,親自斟了兩杯茶,推到他們麵前:“你們一路奔波,先喝口熱的,暖暖腸胃。”
又說了幾句閒話,朱標放下茶盞,吩咐道:
"你們好生浴洗一番,換身齊整衣裳。收拾精神了,再去給皇祖請安。莫要讓皇祖看見你們這副憔悴模樣。”
朱允熥與徐令嫻聞言,立刻起身,恭聲應道:“兒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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