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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側門被輕輕推開。徐令嫻走了進來,在朱允熥對麵坐下,執壺為他續了茶。
她的頭髮鬆鬆綰著,未施粉黛,卻越發嫵媚動人,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透明。
朱允熥接過茶盞,道:
“七月離京,眼下已是冬月底了。就算立時動身,乘最快的船,到南京也該過年了。”
徐令嫻輕輕頷首:“是出來太久了。”
朱允熥笑著看向她:“你這是想家了嗎?”
徐令嫻柳眉微挑,聲音裡帶著柔軟的嗔意:
“難道你不想嗎?兒行千裡母擔憂,我們在海外這些日子,我娘不知愁成什麼樣子。”
朱允熥笑了笑:“那便早些回去。”
徐令嫻忙道:“我說說而己,殿下千萬不要為了我誤了正事。耽羅島上的差事…了結了?”
“嗬!耽羅的事,十年二十年也難說‘了結’。”
朱允熥搖了搖頭,“不過是暫告一段落罷了。如今堡寨大體立起來了,海寇也剿得差不多,與朝鮮、日本的章程也有了眉目。
往後築城、屯田、設市舶司、派駐官吏,都是細水長流的工夫,朝廷自會派戶部、工部的人來接手。我在島上該做的,差不多了。”
徐令嫻聽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更加明瞭開拓新地的艱辛,心裡想著他將來免不可常來。
朱允熥停了停,才緩緩說出來非回不可的理由:“我…有些擔心父王。”
話音落得很輕,徐令嫻想起他家廟裡孤寂的身影,指尖微微一顫。
“父王向來不知惜力,案牘勞形,廢寢忘食是常事。”朱允熥望著杯中茶湯,“我離京時,父王氣色就不算好。這幾個月……”
他冇再說下去。
徐令嫻默然無語。她懂得這份牽掛的分量,卻不知道怎麼安慰。
“我也想皇祖父了。”朱允熥扯了扯嘴角,“離家久了,才覺出什麼叫牽腸掛肚。”
徐令嫻輕聲問道:“那我們何時動身?”
“快了。”朱允熥望向窗外,“等涼國公回來,交割清楚,三五日後便可啟程。”
徐令嫻聽了,眉眼舒展開來,輕快地笑了。
大婚三日,便跑到這海外荒島上,經曆了一場又一場血與火的洗禮,如今回頭再看,除了後怕,更覺恍然如夢。
雖然吃了不少苦,受了許多驚嚇,她卻覺得特彆值得,雖然冇能幫上什麼忙,卻一直陪在他的身旁,能聽他說說心裡話。
朱允熥忽然伸開雙臂,將她輕輕攬入懷中。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相擁著,聽著彼此的心跳與呼吸。
次日午後,漫天的風雪突然停了。鎮海號龐大的船身緩緩駛入耽羅港灣,船舷上可見煙火熏灼的新痕,訴說著戰爭的慘烈。
在這一次海戰中,鎮海號發揮了定海神針的作用。倭寇看到這座龐然大物,還冇開打,就已經先嚇尿了。
尤其是足利義滿父子,直到明軍班師,恐慌的心情才停歇。日本西部,九州與四國的那些守護大名,也人人提心吊膽
堡壘高台上,朱允熥憑欄而立,心中感慨良多。這一趟耽羅之行,雖然驚險,卻收穫頗豐。朝廷每年為了防倭,耗費錢糧钜萬,這下可以安然兩三年了。
徐令嫻已在收拾行裝,她早就歸心似箭。女官和侍女們看在眼中,太孫妃雀躍的心情,藏也藏不住。
議事廳內,炭火驅散了海港的濕寒。
藍玉甲冑未卸,僅解了頭盔,抱拳而立。
朱高煦、朱濟熿、張玉、傅讓、孫恪、曹震、張溫等人分列兩側,人人臉上帶著鏖戰後的疲憊。
“大將軍辛苦了,諸位辛苦了。”朱允熥抬手,“都請坐。”
藍玉冇有就坐,拱手說道:
“殿下,臣等已蕩平黑山、巨濟以南、蔚山外海三處主巢。焚燬倭船三百三十餘艘,斬首四千七百餘級。盤踞在朝鮮南部外海的倭寇,已滌盪一空!”
這些數字背後,是漫天的血與火,廳中靜了一瞬。
朱允熥又道:“大將軍威武!我軍傷亡如何?”
“陣亡二百二十三人,重傷三百餘。”藍玉答得乾脆。
“皆是好兒郎!”朱允熥揚聲道:“此戰艱苦卓絕,居功至偉!平了倭寇,揚了國威!孤必呈請皇祖,死傷者厚加撫卹!三軍將士厚加封賞!賊酋擒獲多少?”
朱高煦眉宇間意氣飛揚,搶著答道:
“三哥!那黑山島賊首平田宗次,被臣弟帶人堵在船樓裡!那廝還妄想拚命,被我一刀背敲碎了門牙,生擒活捉了!另抓了大小頭目十七人!”
朱允熥朗聲笑道:“高煦,你做得好!給四叔長臉了。皇祖知道了,必定一頓好誇!”
朱高煦嘿嘿嘿大笑。
藍玉接著道:“臣觀耽羅島上兵力仍顯單薄,擬留部分艦船兵卒,協助張指揮掃蕩殘匪,彈壓海疆,直至朝廷官吏到任。”
朱允熥點頭:“如此甚妥。大將軍此戰功高,可率主力返航小琉球。島上善後與防務,便交由張玉、徐忠。”
他話鋒一轉,看向朱高煦與朱濟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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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些俘虜,尤其是平田宗次,此人是大內義弘舊部,在對馬、壹岐盤踞多年,東海上的暗樁勾當,他比誰都清楚。”
朱高煦眼神一凜:“三哥是說……”
“上次刺殺,太過於蹊蹺。”朱允熥聲音轉冷,“我要知道,究竟是誰在背後遞的刀子。高煦,濟熿,這樁差事交給你們。不拘用什麼法子,撬開他的嘴!”
朱高煦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
“三哥放心!那廝要是敢不吐實話,臣弟把他渾身骨頭一寸寸敲斷了問!”
朱允熥看向藍玉:
“藍大將軍,你麾下若有審訊的老手,可留一二輔佐。”
藍玉抱拳:“臣領命。”
正說著,有親衛來報:靖安君李芳遠押著七八十艘官帽船前來犒軍,船上滿載雞鴨魚肉,正在碼頭卸貨。
朱高煦哂笑一聲:“他倒會挑時候!”
不多時,整個耽羅島便喧騰起來。
島心空地上,數十口大灶架起,鍋水滾沸,白汽蒸騰。
夥頭軍們吆喝著剁雞宰鴨,燙毛開膛;整扇的豬肉擱在案板上,斬骨刀起落,咄咄有聲。
朱允熥立在階前,望著這熱火朝天的景象,緊繃數月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鬆弛的笑意。
天色向晚,一堆堆篝火燃起,木桌長凳擺開,大壇的土酒拍開泥封。將士們圍坐火邊,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大聲說笑。
他們拍打著彼此的肩膀,講述海上搏命的驚險。
朱允熥與藍玉、李景隆、李芳遠、朱高煦、朱濟熿、張玉、徐忠等人另坐一席。
“靖安君此番犒軍,雪中送炭,情真意切,孤在此謝過。”朱允熥端起酒盞,向李芳遠示意。
李芳遠連忙起身,雙手捧杯,躬身道:
“殿下言重了!天兵為我朝鮮廓清海疆,解我百姓百年之患,恩同再造,豈敢當殿下一謝!”
說罷,仰頭將酒飲儘,姿態恭謹至極。
朱允熥又向李景隆舉杯:
“孤這幾日便動身回京。曹國公,你暫留島上,與朝鮮、日本、琉球諸國商議具體的貿易細則,將耽羅建成東海貿易樞紐,造福各國。”
李景隆起身,躬身應道:“臣遵命。”
朱允熥轉向李芳遠,意味深長地一笑:
“靖安君,孤先前允諾的一百艘福船、三百門虎蹲炮,待明年開春航道通暢,便會陸續運抵。”
他話音未落,李芳遠已肅然起身,拱手道:
“殿下苦心,臣銘記五內。待船炮到位,臣必將其佈置於距耽羅最近之要衝,嚴防倭寇再擾,以護天朝將士周全。”
朱允熥滿意地點點頭:“甚好。大明與朝鮮,當為肝膽相照之友鄰。”
李芳遠神情激動,再次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殿下此言,令臣受寵若驚!從今往後,朝鮮永為天朝不侵不叛之臣!若違此誓,人神共棄!”
火光躍動,映著李芳遠漲紅的臉。
李景隆看著這一幕,忽然間心領神會,太孫當初對崔永慶步步退讓,實是一著思慮深遠的妙棋,吃了一點小虧,卻賺了天大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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