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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利義滿目光落在朱高煦身上,似乎受到了極大震動,連身子也微微晃了晃。
“天家貴胄,竟在海外遭這樣的毒手!義滿見了,肝膽俱裂!”
他聲音發顫,似乎驚駭不小,
“太孫殿下嚴詞召見,義滿不敢耽擱,日夜兼程過來,就是想當麵把這天大的誤會分說明白。”
朱高煦一聽這話,火氣更旺了,大聲喝問:
“足利義滿!聽你這口氣,倒像是我們冤枉你了?你瞅瞅我這一身傷,還能作假不成?”
足利義滿趕忙擺手:“不不不,郡王誤會了,在下絕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朱高煦猛地站起,向前踏了一步,厲聲逼問。
足利義滿不接他的話頭,轉而看向朱允熥:
“太孫殿下咬定,是我國之人犯下這等大逆。敢問殿下,為何如此肯定?”
朱允熥冇說話,隻略偏了偏頭。
傅讓立刻會意,沉聲喝道:“抬上來!”
幾名甲士應聲而入,將幾件沾著黑紅血汙的物件,“哐當”一聲擺在帳中空地上。
足利義滿蹲下身,拾起一柄倭刀,用手指慢慢撫過刀身的紋路;又拈起一枚令牌,對著帳門透進的光,仔細看上麵刻的痕跡。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直起身,開口道:
“太孫明鑒。這些刀,確實是用日本法子打造。甲冑樣式,的確出自我國。至於這些令牌,花紋古舊,亦是本州一帶所常見。”
見朱允熥仍不吭聲,李景隆接過話頭:
“正因如此,太孫殿下才叫你來問話。當初在小琉球島上,貴我兩國不是相談甚好麼?
怎麼一轉身,貴國的人就跑到耽羅島來,行刺太孫和太孫妃?這到底是何道理?”
足利義滿朝他拱了拱手:
“曹國公,您不妨想想,若真是我幕府手下的武士,乾下這種刺殺天家的勾當,又何必還帶著令牌信物?這不等於不打自招嗎?”
李景隆冷笑一聲:
“足利將軍!太孫殿下可冇一口咬定是幕府主使。但你認不認,這些凶徒是日本之民?”
足利義滿緩緩搖頭,語氣變得更深沉:
“曹國公,東海人員混雜。敝國落魄武士的確居多,但也有朝鮮失勢兩班貴族,還有女真人,更有閩浙沿海的豪強、奸民。
這些人湊在一起,乘日本船,使日本刀,劫掠商旅。幾百年來,所謂‘倭寇’,其實是個大籮筐,什麼海上亡命之徒都往裡麵裝。”
朱允熥心中微動。
他憑著後世的記憶知道,足利義滿這番話並非全然的狡辯。倭寇成分複雜,真正的日本人,的確隻占其中一部分。
朱高煦聽了這番辯解,頓時勃然大怒:
“好!好得很!你今天推得一乾二淨,我明天就帶三千精兵,去你們京都殺人放火,是不是也行?!
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你請回吧!記得整頓兵馬,看守門戶!”
足利義滿姿態放得更低,話卻越發尖銳:
“郡王殿下息怒,在下千裡而來,也是想著查出真凶。
此番襲擊耽羅的,到底是真倭、假倭,是受人雇傭,還是有人故意栽贓給幕府,實在難說。
您不妨靜下心想想,天朝在耽羅島築城屯兵,誰最不能安枕而眠?”
朱允熥冷笑出聲。
足利義滿轉向他,聲音壓得更低,
“再者,太孫殿下,您不妨也想想,大明國內,是不是也有人,對您心存不滿呢?”
朱允熥不置一詞。
李景隆自詡口才了得,尋常與人辯難,從未落過下風。
可方纔足利義滿那番話,竟將他預先備下的詰問堵得嚴嚴實實,一時之間,他竟尋不出破綻來反駁。
說一千道一萬,你隻有一堆物證,和幾十具不會說話的屍體。光憑這個就給日本幕府,給足利義滿定罪,的確有些發虛。
你也可以咬死是他乾的,繼而以此為由,敲他一大筆,甚至開動大軍,大舉征伐,來一場滅國之戰。可這和尋找真凶,完全不是一回事。
李景隆忽然想起在朝鮮的種種,李成桂恭順而戒備,李芳遠溫文爾雅之下暗含的算計,卸貨時朝鮮官吏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天朝在耽羅島築城屯兵,誰最睡不著覺?”
足利義滿這句話,在李景隆耳邊縈繞。
是啊,船隊還冇靠岸,人就在前往碼頭的半道被截殺。
對方未必清楚皇太孫具體行蹤,但以高煦張揚的性子,在島上恐怕早已成了眾人最矚目的焦點。
這島上有數千朝鮮雇工、匠戶,還有往來貿易的朝鮮商人……
李成桂父子若想知道島上動向,很難嗎?
可他們敢嗎?李景隆暗自搖頭。
直接刺殺天朝皇太孫,這是足以招致滅國之災的瘋狂之舉。李成桂一世梟雄,李芳遠精明隱忍,不像是行此險招的人。
但若是借刀殺人呢?或者得到某些風聲後,選擇了緘默呢?
足利義滿最後那幾句低語,更是毒辣——“大明國內,是不是也有人,對太孫心存不滿?”
這話不能深想,一想便是無底深淵。
李景隆將思緒拉回眼前,如果襲擊者並非足利義滿指使,而是其他勢力,懷揣著將禍水,東引至日本的目的呢?
高煦怒吼著要帶兵去京都殺人放火,若大明真與日本徹底撕破臉,乃至興兵問罪,誰最高興?
朝鮮!這兩個字浮現在李景隆腦海,讓他脊背倏地竄上一股涼氣。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若大明與日本在海上纏鬥起來,朝鮮便可隔岸觀火,左右逢源,趁機鞏固其在對馬海峽附近的利益,徹底擺脫夾在兩強之間的窘境。
而耽羅島,這個讓朝鮮如芒在背的明軍前沿,恐怕也難以安穩發展。
足利義滿的確是在詭辯,是在推卸責任,但他丟擲的這個可能,卻並非空穴來風。
李景隆的目光,悄悄從足利義滿臉上移開,望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皇太孫,又瞥向憤懣不己的朱高煦。
他突然意識到,這場刺殺,極可能是一個旋渦的開端,真正的對手,或許藏在更深的暗處,正冷眼看著他們。
想到這裡,李景隆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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