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令嫻心如明鏡,自己以新婦之身,隨太孫遠赴海外荒島,在這禮法森嚴的世道裡,是何等驚世駭俗。
她抬眸望向朱標,字字懇切:
“兒臣謝父王成全。此去海外,兒臣必謹守本分,一心照料太孫飲食起居,除此之外,絕不敢逾矩半步。
凡朝堂軍政大事,兒臣不聽一字,不置一言,請父王放心。”
朱標素來深沉,聞言隻緩緩點了點頭:“你明白便好。”
朱允熥靜立一旁,比誰都清楚,父親這一點頭,不知壓下了多少禦史的筆、言官的嘴,不知扛住了多少“祖宗成法”“內外之彆”的千斤重擔。
二人躬身告退,一路默然回到東宮。
踏進寢殿的刹那,一直繃著的弦倏然鬆開,幾乎是在同時,兩人的肩背微微一垮,顯出了疲態。
徐令嫻扶著桌沿站穩,心潮卻難以平靜。
她之所以執意同行,心裡其實壓著兩層怕。
一來,呂娘娘那般人物在前,她孤身留在深宮,終究無枝可依。唯有跟在朱允熥身邊,纔算真正踏實。
二來,太孫看著風光無限,可這宮牆之內,究竟藏著多少雙眼睛,多少份算計?若有人暗中下手,下毒構陷,她若不在他身旁,誰來護他周全?
想到此處,徐令嫻望向朱允熥的目光愈發堅定。
這趟遠行,於他們而言,是相伴,是扶持,更是生死相托的依靠。
她定了定神,很認真地問道:
“殿下,這趟去耽羅,究竟要待多久?那邊氣候如何?您告訴我,我也好按著時節收拾行囊,該帶的都備齊。”
朱允熥擺了擺手:
“東西不宜多帶。那地方纔起了個頭,咱們去了恐怕連間像樣的屋子都未必有。
這些細務我也不甚清楚,你看著備些必需的就好。少則三月,多則四五個月吧。”
徐令嫻在心裡默算:眼下已是七月,若是待四五月,那便到了深冬。
當下也不再多言,轉身便吩咐宮人著手收拾。
不多時,殿內便擺開了陣勢,衣裳飾物、日用器皿,林林總總堆了半間屋子。
朱允熥瞧這架勢,不由得失笑:“你這是打算把半個東宮都搬去耽羅不成?哪用得上這許多東西。”
兩人正說話間,內官匆匆入內稟報:“太孫殿下,燕王府世子求見。”
朱允熥眉頭微皺,語氣裡透出幾分不耐煩:“他來作甚?叫他回去,眼下不得空。”
徐令嫻輕輕拉住他袖口:“殿下,高熾既來了,便請進來說話吧。”
不多時,朱高熾掀簾而入。
他先朝朱允熥笑嘻嘻拱了拱手,轉臉看見徐令嫻,立刻端端正正喚了一聲:“阿姐。”
朱允熥先開了口:“有事便快說。”
朱高熾卻不理他,徑直轉向徐令嫻:“阿姐,是舅舅特意讓我來問個信的。”
徐令嫻眼眶微熱,輕聲道:
“高熾,你回去告訴我爹,就說我過幾日便要隨太孫去耽羅了……讓他不必掛心。”
朱高熾聽罷,猛地扭頭瞪向朱允熥,語氣一下子衝了起來:
“允熥!你腦子被驢踩了?耽羅那荒灘野島的,你怎麼能帶阿姐去那種鬼地方吃苦?”
朱允熥當即斥道:“你個死胖子!關你何事!少在這裡聒噪,趕緊走!”
朱高熾摸摸滾圓的肚子,歎著氣悻悻離去。
朱允熥心頭卻愈發煩躁,連朱高熾都這般說法,外頭還不知有多少議論。
果然,次日一早,禮部尚書任亨泰、吏部尚書詹徽、中書舍人劉三吾、並翰林院編修、大本堂講官方孝孺等人,便一同至文華殿求見太子朱標。
朱標一見這陣勢,心中已料定,是為徐令嫻隨行耽羅一事而來。
率先開口的正是禮部尚書任亨泰,職司所在,他不能不言。
隻見他持笏上前,緩聲道:“太子殿下,臣等聽聞,太孫妃欲隨太孫前往耽羅島。新婚燕爾,伉儷情深,臣等亦為殿下欣慰。”
他略頓一頓,話鋒悄然轉道:“然依我朝禮製,此事似…略有不宜。”
朱標靜靜地聽完了任亨泰的話,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問道:“卿等也持此議嗎?”
方孝孺當即拱手,聲音鏗鏘而出:
“殿下!《尚書》有雲:‘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婦人乾政,家國不寧。
太孫妃新婚,便遠赴海外,拋頭露麵,此非但違禮,更開惡例!
若往後宗室婦人皆效此例,則內外之防何在?綱常之序何存?臣恐此風一長,國將不國!”
劉三吾隨後上前,語調溫和卻字字落地有聲:
“殿下,臣愚見。《禮記·內則》明言:‘男不言內,女不言外。’非但為彆男女,更是定乾坤、序陰陽之大倫。
太孫妃隨行,其情可憫,其心可鑒。然祖宗立製,乃經國之大典。
今日若為情而破例,恐明日便有仿效者以情為由,漸壞禮法根本。
殿下監國,為天下垂範,當慎之又慎。”
詹徽亦躬身:“臣附議。”
朱標冇有立即開口。
他的目光從方孝孺激憤的麵容,移到劉三吾溫厚卻寸步不讓的神情上,最後掃過詹徽低垂的眉眼。
方孝孺那番“牝雞司晨、國將不國”的危言,令他心底泛起一絲厭煩。
總有人喜歡把一件家事,說成天崩地裂的禍端。
劉三吾的話更棘手。引經據典,綿裡藏針,像軟繩般悄然套上來,讓人掙脫不得。
他知道,這已是士林中堪稱“溫和”的反對,其背後所代表的公議清流,其勢之沉,其力之重,足以令人心生寒意。
他幾乎能想見,明日,後日,無數奏疏將如何痛心疾首,如何將他允準兒媳隨行之事,描摹成禮崩樂壞的開始。
他監國十七年,太懂得這無形之網的威力。
然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重壓之下,他的眼前,卻閃過另一幅畫麵。
家廟昏黃的長明燈下,兒子挺直的背影,是那麼孤寂。
那是一個生下來就冇了孃的孩子,向素未謀麵的母親,作無聲地告白。
這畫麵,比任何經典訓詁都鋒利,瞬間刺穿了朱標所有的鎧甲。
這一刻,他不隻是太子,還是一個父親,一個看到兒子終於找到依傍,便不忍,也不能,將他們拆開的父親。
殿中隻有銅漏滴水聲,漫長的沉默後,朱標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
“諸卿的忠心,孤全明白。”
“太孫年少,遠赴海外,身邊無人照料,孤不放心。太孫妃出身將門,性情剛毅,頗識大體,可堪此任。”
"開疆拓土,本非常規。太孫妃以宗婦之身,親曆草創,體察邊民疾苦,亦是孝法皇後當年壯舉。”
“諸卿儘管放心。孤已囑其恪守本分,若日後真有逾矩之處,自有祖宗法度、宮規律令在。屆時,孤第一個不饒她。”
太子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眾人全都知道,再爭也是無濟於事,隻得躬身齊道:“殿下聖明,臣等謹遵鈞旨。”
眾人諾諾而退,殿門合上,朱標獨坐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