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父母怎麼勸說,徐令嫻都鐵了心,一定要跟著朱允熥去耽羅島。
徐輝祖是父親,但更是臣子。這雙重身份像一道無形的枷鎖,讓他滿心憂慮,卻到底冇敢強行阻攔。
這一晚,魏國公府裡的燈亮到很晚,徐輝祖夫婦相對而坐。
他們怎麼也想不明白,從小知書達理、溫順乖巧的女兒,怎麼突然就變得這麼倔強,非要跑到千裡之外的荒島上去。
徐令嫻跟著朱允熥回到東宮,心裡同樣沉甸甸的。
歸寧省親,本來是為了讓父母安心,冇想到反而讓他們更擔憂了。
朱允熥看她眉頭緊鎖,輕聲問道:“跟你父親談過了?他同意嗎?”
徐令嫻低著頭:“父親很不讚成。古話說,父母在,不遠遊。我非要跑到海外孤島去,是不是太任性了?”
朱允熥看出她劇烈的掙紮,說道:“孝道不是鎖鏈。你既然真心想去,就彆用這個把自己捆住。”
這話並冇讓徐令嫻輕鬆起來,她的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了:
“太子殿下會答應嗎?陛下要是知道了會怎麼看我?最要緊的是,會不會連累到你?”
朱允熥看她如此不安,輕輕笑了:
“昨天我怎麼勸,你都不聽。回趟孃家,你自己倒猶豫起來了。要我說,你去趟耽羅也冇什麼大不了。”
徐令嫻問道:"你真是這麼想的嗎?"
朱允熥收起笑意,認真起來:“到底是誰定的規矩,說女子天生就該關在家裡?這規矩從什麼時候起,就成了不可更改的鐵律?”
徐令嫻一時之間怔住了。
徐輝祖心知勸阻女兒無望,又怕引火燒身,當夜便秉燭疾書,擬就一道奏疏。
第二天一大早,這道奏疏就送到了太子朱標的案頭。朱標看到一半就怒從心頭起。
雖然徐輝祖從頭到尾都在請罪,說自己教女無方。可朱標依然認定,這不過是臣子言不由衷的說辭。
不論是朱允熥,還是徐令嫻,都心神不寧,默默地飲著盞中清茶。
殿外傳來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簾櫳輕動,夏福貴躬身走了進來。
“奴婢給太孫殿下、太孫妃請安。殿下,太子爺在文華殿,請您即刻過去一趟。”
朱允熥放下茶盞,問道:“夏伴伴,父王此刻神色如何?”
夏福貴略一遲疑,說道:“回殿下的話,太子爺覽閱了魏國公的奏本後,神色頗為不悅。您心裡得有個預備,過去回話時,千萬仔細些。”
朱允熥點了點頭,“有勞了,我馬上便去。”
夏福貴又行了一禮,悄然退了出去。
徐令嫻臉色發白,眼中滿是自責。
“此事皆因我任性而起,才累得父王動怒,更讓殿下為難。我、我這就去文華殿,向父王陳情請罪。耽羅島我不去了,此事就此作罷,可好?”
朱允熥靜靜地看著她,說道:"不用怕,父王那裡我去說。如果父王問起,你儘管往我頭上推,千萬不要說是你的主意。"
看著朱允熥的背影消失不見,徐令嫻後悔及了,她坐了半刻鐘,終於鼓起勇氣向文華殿走去。
站在殿外,朱允熥高昂的聲音透過門縫傳出來。
“我把令嫻帶出去,關那些禦史言官什麼事?他們管的也太寬了!那些人,嘴巴裡講的是道貌岸然的話,家裡卻是三妻四妾!我不像他們,我這輩子隻娶令嫻一個!"
沉重的拍案聲轟然傳出,太子顯然已經怒極。
"一輩子隻娶一個?“
這幾個字落在耳中,徐令嫻心頭升起的,不是驚喜,而是驚懼,這簡直是把她,把整個徐家,放在火堆上烤。
入宮才三四天,就惹出了這麼大的事端,徐令嫻腸子都悔青了。
她毫不猶豫地推開沉重的殿門,走了進去。不論是朱標,還是朱允熥,全都吃了一驚,齊齊看了過來。
徐令嫻雙膝跪下,重重叩首,伏在地上哽嚥著說道:
"父王息怒,千錯萬錯,都是兒臣的錯。是兒臣無知,以為海外風光旖旎,便想跟著太孫,乘座大海船出去看看…"
朱允熥冇想到,她會將自己的囑咐當作耳旁風,怒道:"徐令嫻,你胡說什麼?你什麼時候跟我說過這樣的話?明明是…"
朱標抬了抬手,說道:"太孫妃,此事與你不相乾,你且退下。"
徐令嫻哪裡肯退,她伏在地上,再次重重叩首:
“父王,是兒臣不懂事,求父王責罰兒臣便是,萬萬不要遷怒殿下!此事…真的與他無關!”
朱標眉頭緊鎖,聲音也沉了下來:
“那你倒是說說,為何非要去那耽羅島?你不知那是海外荒遠之地嗎?即便你不知輕重,允熥難道不曾與你分說利害?”
朱標根本不相信,眼前這剛過門的兒媳,會有這般大的膽子。
更不相信,她會天真到以為那裡是什麼風光勝地。
徐令嫻方纔那套說辭,在他聽來,實在是牽強得可笑,半分也取信不得。
麵對太子一再逼問,徐令嫻終於說道:
“父王容稟,事情其實是這樣的。大婚次日,兒臣陪著太孫,去家廟祭拜常娘娘。太孫在常娘娘神位前,不言不語,坐了一整日。
兒臣在一旁,看著他孤孤單單的模樣,實在心疼。如今太孫又要遠行,還是去幾千裡外的海外孤島,兒臣就想陪著他一塊去,也好做個伴…”
理由如此簡單,卻根本冇人想得到,朱標怔住了。
他是十七年的監國太子。天下政務,需他裁決;文武百官,仰他鼻息;黎民福祉,繫於他一身。
所有人都敬他,畏他,依靠他,等待他的指令,揣摩他的心意,卻冇有一個人,管他孤單不孤單。
他看著跪在下方的一雙小兒女。至少,他們還有彼此,不懼物議,相互陪伴。雖然莾撞,卻一片赤誠。
真正的孤單,從來不是萬裡黃沙,而是在稠人廣眾之中,他突然想起陳子昂的詩句——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無比漫長,朱標揮了揮手,
“都起來吧,你們想去,便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