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步履匆匆趕回東宮,徑直往書房去。
往常這個時候,朱標不是在伏案批閱奏章,便是在讀書,今天卻躺在藤椅裡。
朱允熥忙上前問道:"方纔在皇祖父那兒,您突然暈眩,可還安好?還是傳太醫來請個平安脈吧。”
朱標搖了搖頭:
“我這病生在心裡,豈是太醫能解的?你十三叔話裡話外的指向,任誰都聽得明白。可方纔在殿上,竟無一人敢出聲辯白……”
朱允熥在藤椅旁的繡墩上坐下,輕聲勸慰道:
“在皇祖宮中,您都已說得夠直白了。想來三叔、四叔經此一事,也該懂得收斂了。”
朱標從藤椅中直起身,眼底滿是難以釋懷的痛心與不解:
“我實在想不通!難道他們那一畝三分地,竟比朝廷百年基業,比天下長治久安還要緊麼?”
朱允熥輕聲應道:“父王宅心仁厚,便把天底下的人都想得同樣仁厚。但叔父們的心思,未必與父王同出一轍。
朱標細細品味此言,不由得長歎一聲:
“罷了,但願他們能體會父皇的一片苦心,及時收舵。隻要他們肯回頭,前塵舊事,便讓它隨風而去罷。”
朱允熥點了點頭:
“但願如此吧。隻是兒臣以為,這等事恐怕是難以禁絕的。白花花的銀子擺在眼前,誰能不動心?說到底,終究是利字在作祟。
朝廷若能厚待諸王,再將懲處之法立得更森嚴,令其權衡利弊時心生忌憚,自然能遏止許多妄念。”
朱標笑道:“你這話說得輕巧。親王食祿五萬石,一品官食祿千石,這還不叫厚待,那什麼才能叫厚待?”
朱允熥聞言一怔,這是他頭一回從父王口中,聽出對諸位叔父這般明確的抱怨。
他往前挪了挪,安慰道:“待新鈔通行天下,朝廷財政必定大為寬裕。手中有了活水,許多棘手的難題,便可迎刃而解了。”
聽到新鈔通行天下幾個字,朱標心頭一震。
這孩子隻看到活水源源不斷,卻看不到水下藏著多少暗礁。
新鈔出來,會斷了多少人的財路?上下其手的官吏,私鑄銅錢的豪強,與藩王相勾連的地方世家…
這層層疊疊的網,牽一髮而動全身。他們豈會坐視朝廷奪回鑄幣權?到那時,明的暗的,不知會有多少手段使出來?
他心裡翻騰著這些念頭,卻不願在兒子麵前儘數顯露,隻順口說道:
“時辰尚早,你且去平倭總司走一趟,問問印鈔局之事籌辦如何?雕母可曾製成?有無樣鈔?若有,明日便帶來讓我看看。”
朱允熥領命,當即動身趕往平倭總司。李景隆見他親至,忙迎上前奉茶讓座。
朱允熥也不寒暄,徑直問道:“父王命我來問,印鈔局進展如何?”
李景隆拱手回話:“雕母與樣鈔皆已齊備,現由工部嚴密保管,臣處未有留存。明日臣將偕工部堂官,赴文華殿稟奏呈上,請太子殿下親覽。”
次日清晨,文華殿內。
朱標剛批完幾份奏疏,便聽內侍來報:曹國公李景隆、工部尚書鄒元瑞來了。
“快請進來。”
朱標放下硃筆,整了整衣冠。
在一旁整理文書的朱允熥也立刻抬起頭,眼神裡滿是期待。
兩人走進殿內,行禮問安。
李景隆臉上是壓不住的喜色,一個紫檀木匣捧到了朱標的案頭。
"請太子殿下過目,雕母和樣鈔在此。"
朱標親手開啟,隻見裡麵靜靜地躺著一塊寒光閃閃的雕母,照出人影,板子上刻著龍紋和雲海,線條比頭髮絲還細,卻又根根清晰。
他輕輕拿起一張票子,厚實而堅韌。
新鈔用的是特製的桑皮紙,主色是沉穩的靛藍,“大明通寶”四個大字筋骨遒勁,周圍環繞著繁複的紋飾。
背麵則印著“戶部工部平倭總司聯合持股“
“好,好!果然下了功夫!”
朱標忍不住連聲稱讚,旋即卻又憂慮起來。
做工越是精良,所耗費的人物物力財力必定越巨大。
這也就意味著,一旦被仿冒,獲利空間將大得驚人,足以驅使那些狂徒鋌而走險!
他立刻吩咐,“快去請陛下來!”
朱元璋很快就揹著手溜達過來了,一看案上的東西,臉上笑開了花,伸手拿起一張新鈔,“砰砰”彈了兩下。
“嗯!好!這紙張,這印工,比咱當年弄的那些寶鈔,強了十倍不止!鄒元瑞,你這事辦得漂亮!”
鄒元瑞臉上有光,趕緊躬身回道:
“這鈔紙裡摻了江南特產的蓼藍草漿,放久了會慢慢透出點青色,旁人想仿難於登天。
墨裡加了特彆的礦石粉,至於是什麼礦粉,隻有臣和兩個老工匠知道,尋常墨水,根本仿不出這個顏色和精氣神。”
"好好!不愧是老工部!“朱元璋把票子遞給朱標:“你再仔細瞧瞧。”
朱標對著窗戶亮光,看見裡麵若隱若現的水印,又用手指頭反覆摩挲那些凸起的紋路,感受著獨特的質感,甚至拿到鼻子前輕輕聞了聞墨的味道。
“票子確實是好票子,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萬一有歹人不惜血本,找來能工巧匠照著樣子仿,老百姓怎麼分得清真假?一旦偽鈔氾濫開來,那可是動搖國本的大事!可有萬全之策?”
鄒元瑞拱手應道:
“殿下有所不知,雕版上藏了三處極隱秘的記號。印鈔局正在專門培訓覈驗官,將來派到各個府縣,專職鑒彆真偽。”
朱標一針見血,“覈驗官是官府的人,市井小民、鄉間老農,他們怎麼認得?”
這話問得實在,殿內頓時安靜了一下。
這時,朱允熥開口說道:“父王所慮極是。兒臣有幾個法子。"
"講!"
朱允熥昨晚就想過這個問題,胸有成竹答道:
"每張票子上都印上獨一份的編號,流通到哪兒,一查編號就知道來路。起先隻印一百兩、五十兩票子,方便官府、軍隊結算。
然後再印十兩、二十兩的票子,發給京官當俸祿。每一步都得登記造冊,管住流向。
等這套法子成熟了,再慢慢印一兩、一錢、一厘的小額票子,推廣到市井民間。"
朱標一向謹慎小心,也連稱穩妥。
朱元璋拍了拍書案,說道:
“諸王走的時候,給他們發上一批,讓他們到了封地以後,到指定的大商戶那裡用。”
李景隆連忙附和:
“陛下聖明!那些大商戶望眼欲穿盯著朝廷的生意,為了搶占先機,保管擠破頭要跟咱們合作!”
朱元璋心情大好,拍著禦案笑哈哈道:“這是今年頭一件大事,你們趕緊印製一批!”
說著,他又朗聲道:“常昇、李景隆辦事得力,各賞銀八十兩!周元瑞、趙勉各賞銀六十兩!”
這筆銀子對他們而言不算什麼钜款,可這份來自天子的直接賞賜,是莫大的榮寵,李景隆、鄒元瑞連忙跪地謝恩。
朱標眼見父皇龍顏大悅,也隨著展露笑意,心難以言狀的憂思卻悄悄漫了上來。
當初發行寶鈔,也是這麼信心滿滿。最終卻落了個民怨沸騰、顏麵掃地的結局。
這一回朝廷要是再輸了,子子孫孫就再冇機會發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