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不到半個時辰,一名內侍輕步入內稟報:“殿下,周王與楚王儀仗已過東華門,正往文華殿來。”
朱標滿臉期待,對朱允熥道:“你五叔、六叔到了,快去殿外相迎。”
朱允熥立即起身,整了整衣冠,快步出殿。
他剛在文華門下站定,便見兩位親王在一眾隨從簇擁下迤邐而來。
為首的周王朱橚麵容儒雅,身後的楚王朱楨身形魁梧,雖經長途跋涉,兩人仍保持著親王威儀。
朱允熥趨步上前,躬身長揖:“侄兒允熥,恭迎五叔、六叔。”
朱橚忙上前虛扶:“熥哥兒何必多禮。”他仔細端詳著朱允熥,“上次見時還是個孩子,如今已這般穩重了。”
朱楨也朗聲笑道:“賢侄親自相迎,這份心意難得。”
“兩位叔父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朱允熥上前攙扶著朱橚胳膊,又對朱楨做了個請的手勢,“父王在殿內等候多時了。”
這時朱標已快步走出,親自迎到殿門口,激動地喚道:“五弟、六弟!”
朱橚、朱楨急忙要行大禮,卻被朱標一手一個扶住:“兄弟之間,不必拘禮。”
朱允熥示意內侍搬來錦凳,親自為兩位叔父安排座位,又走到茶案前為他們斟茶。
看著兒子這般周到,朱標臉上露出欣慰笑容:
“爹很掛念你們,你們先去乾清宮請安。等我處置完手頭事務,馬上便過去。今晚咱們在爹那裡好好聚一聚,痛飲幾杯!”
說罷竟哈哈大笑起來。
朱允熥不待吩咐,主動上前引路:“五叔、六叔,侄兒送您二位過去。”
宮道漫長,朱橚親熱地拉著朱允熥的手,上下打量:
“好小子,長得這麼俊俏!五叔還冇到應天,耳朵裡就灌滿了你的大名。都說你弄的那個遠洋貿易公司,是隻會下金蛋的老母雞。怎麼,想不想讓五叔也嚐個鮮?”
朱允熥笑得乖巧:“五叔說笑了,侄兒不過是跟著父王和皇祖父學辦差,都是朝廷的產業,侄兒哪敢藏私。”
“誒——”朱橚拖長語調,“跟你五叔還來這套官麵文章?直說吧,你小子缺不缺錢使?要是缺,五叔給你投一點點,就當給自家侄兒捧場。”
“五叔厚愛,侄兒感激不儘。”朱允熥半是好奇半是玩笑地問:“卻不知五叔說的這‘一點點’……是多少?”
朱橚哈哈一笑,用力拍拍他的手背:
“怎麼?怕五叔囊中羞澀?”他腳步不停,側頭輕描淡寫吐出一個數字:“二百萬兩。給你先打個底,夠不夠?”
這個數目,足以支撐一場中等規模的戰役。
朱允熥眼皮微跳,臉上立刻露出惶恐之色,連連擺手:
“哎呦我的好五叔!您這一開口,真把侄兒的膽都嚇破了!二百萬兩?侄兒長這麼大,還冇見過這般金山銀海呢!”
一旁楚王朱楨含笑介麵:
“熥哥兒,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既然要了五叔的股,要不六叔也入上一份?我在武昌就聽說,你這買賣能把海那邊的寶貝都搬回來。”
朱允熥堆起無奈笑容:
“五叔、六叔真是折煞侄兒了。哪有什麼下金蛋的母雞,都是外人以訛傳訛。”
他壓低聲音,“不瞞二位叔父,那遠洋公司八字還冇一撇,不過是父王的一個想法,真要成事少說也得三五年。
侄兒平日就是在文華殿跑跑腿、打打雜,就那還常常捱罵。怎麼傳來傳去,倒成了侄兒弄的?真不是!真不是!”
朱橚惱著臉道:"大哥那麼忠厚,你小子在哪學得這麼滑不溜手?明明是你弄的,為啥不敢承認?“
朱允熥攤手作委屈狀,
“侄兒哪有那個能耐?您二位千萬彆聽風就是雨,這要傳到父王耳裡,還以為侄兒在外招搖,少不得又是一頓訓斥。”
朱橚與朱楨相視一笑,心知這個侄兒遠比想象中難對付。
朱橚打個哈哈,臉上掛著慈和的笑容:“好好好,是你父王操持的。五叔不過隨口一問,看把你嚇的。”
一行人說說笑笑來到乾清宮。
朱橚與朱楨心情急切,不等通傳便徑直入內,來到西暖閣。
朱元璋正坐暖榻上批閱著奏疏。兄弟二人疾步上前,跪倒行禮。
朱橚抬頭望著父親,哽嚥著說道:“爹……幾年不見,您又見老了。”
朱元璋放下奏疏,哼了一聲:
“能不老嗎?你們在藩地規規矩矩的,咱還能多活幾年。要是成日胡搞,咱過不了二年就嚥氣了!”
朱橚與朱楨連忙叩首:“兒臣不敢!兒臣在藩地一向謹守本分,絕不敢胡來。”
朱元璋突然一拍桌子:
“咱也不怕你們胡來!朱樉那混賬東西的事,咱已經把他關去鳳陽高牆了!你們要是敢學他,咱也把你們送去,跟他作個伴兒!”
朱橚、朱楨嚇得連忙跪地,嘭嘭嘭磕頭,連說:“兒臣不敢!兒臣萬萬不敢!”
看著兩位叔父惶恐模樣,朱允熥心中泛起幾分感慨。
六叔在武昌頗為安分,將藩地治理得井井有條,還立下不少軍功,是位賢王。
倒是五叔,大前年竟然私自跑去鳳陽,找嶽父馮勝飲酒作樂,惹得皇祖父勃然大怒,差點廢了他的王爵。
不過朱允熥心裡明白,五叔雖政事上糊塗,卻是個醫學奇才,性情也溫和,從無爭權之心。
不過兩刻鐘工夫,朱標步履輕快地走進西暖閣,徑直在朱橚與朱楨中間坐下,左手拉著老五,右手拉著老六,問長問短,格外親熱。
朱元璋看著這般景象,嘴角噙上笑意:“時候不早了,擺晚膳吧。咱爺幾個,喝幾杯。”
晚膳很快擺上,父子四人圍桌而坐,朱允熥在一旁佈菜斟酒。
酒過三巡,氣氛正酣,朱元璋忽然放下筷子:
“允熥啊,彆窮忙活了。把你那個什麼…‘皇明遠洋貿易公司’的章程,跟你五叔、六叔說道說道。”
一瞬間,朱允熥臉上發燙,飛快瞄了眼對麵,果然見兩位叔父露出玩味的笑容。
他喉嚨發乾,硬著頭皮道:“皇祖父,那、那都是父王在操持,孫兒隻是跑腿,哪裡懂得什麼章程……”
朱元璋對他的推諉極為不滿:“你個窩裡橫的東西!在咱跟前說得天花亂墜,一見你叔父就慫了?屁大點出息!”
朱允熥拚命使眼色,朱元璋卻來了勁,一把拉住朱橚袖子,指著朱允熥:
“老五,彆聽這小子胡扯!什麼他爹操持的,主意全是他的!這小子腦瓜子靈光得很!”
他唾沫星子噴到朱橚臉上,“咱跟你們說,他搞的那個什麼公司就是個聚寶盆!將來下南洋、下西洋,珍珠、瑪瑙、香料隨便往家拉,還冇靠岸就搶光了……”
說著用力一拍朱橚手臂,“這小子,能乾!比你們都強!一個腦袋頂你們仨!”
朱允熥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