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倆邊走邊聊,很快來到西暖閣。
朱標才說了個開頭,朱元璋便直接打斷:“少廢話,你就說要咱先期拿出多少錢?”
朱允熥躬身道:“皇祖父,孫兒與父王覈算過,首批需一百萬兩現銀,用於支付京師及周邊登記在冊的舊鈔。此乃立信之基,一分一厘都不能少。”
朱元璋“嗯”了一聲,揮了揮手。
“吳謹言!去內承運庫,調一百萬兩現銀,聽太子和太孫呼叫。”
老爺子像是在吩咐晚膳多加一道菜,“不夠再取。”
朱允熥直吐舌頭,冇想到會如此順利。
朱標也鬆了口氣,順勢將成立皇明印鈔局簡明扼要地稟報。
朱元璋痛快地說道:“就按你們說的辦。咱明白了,信用二字重萬鈞,從前為了蠅頭小利失信於民,從今以後要改弦更張。”
次日,南京城正陽門外。
景象比先前登記寶鈔時更為轟動。人潮井然有序,目光熱切,空氣中瀰漫著期盼與信任。
高台之上,氣象莊嚴。朱允熥身著太孫常服,立於中央,身旁彙聚了幾位重臣,共同見證此舉。
李景隆與常昇並肩而立,兩人不時低聲交談。戶部尚書趙勉與工部尚書鄒元瑞亦在台上。
朱允熥朗聲宣告:“皇祖金口,朝廷有信!依登記名冊,憑號牌、對姓名,足額兌換白銀!現在,開兌!”
話音落下,現場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第一位,城南柳樹坊,王老六!”吏員洪亮的唱名聲響起。
頭髮花白的老農激動上前,遞上號牌。
覈實身份、住址、數額,流程嚴謹流暢。隨著吏員一聲“兌銀三兩!”三枚官銀被穩妥地放入托盤。
老農手捧白銀,熱淚盈眶,朝著皇城方向跪拜高呼:“皇爺恩德!朝廷恩德啊!”
這一幕,深深觸動了台上所有人。台下百姓的議論也更加激動了。
“真的兌換了誒!足色足量,一點不含糊!”
“幾位國公和尚書大人都親自坐鎮,朝廷這是下了大決心!”
“名字、住處、數額,全對得上!往後朝廷的話,我信!”
望著台下情景,朱允熥趁熱打鐵,對趙勉和鄒元瑞說道:
“今日之舉,是重塑朝廷信用的開始。我的意思,應當順勢成立‘皇明印鈔局’,專管貨幣發行。”
趙勉與鄒元瑞神色一正,專注聆聽。
朱允熥繼續道:“此印鈔局,可由三家共同出資籌建。平倭銀錢總司,戶部太倉寺,工部太仆寺,各占股份。”
趙勉撫須沉吟片刻,“殿下此策,方是治國正途,正需集各方之力。”
鄒元瑞亦是連連點頭,“殿下此議,高瞻遠矚,工部鼎力支援!”
朱允熥臉上露出笑容:“我等便移步戶部大堂,即刻商議這印鈔局籌建之具體章程,如何?”
一行人步履輕快,片刻便至戶部大堂。趙勉身為東道主,忙引眾人入座。
堂中主位自然留給朱允熥,右手側設兩座,供常昇、李景隆二位國公就坐,左手側則是趙勉與鄒元瑞的席位。
朱允熥放下茶盞,開門見山說道:
“皇明印鈔局的核心,首在股份分配。三方出資,權責需與股份匹配,諸位不妨直言。”
李景隆率先開口:“平倭總司手握海貿之利,未來遠洋公司更能賺取金山銀海!新鈔若想通行四海,離不開我等真金白銀支撐。五成一,合情合理!”
趙勉當即拱手反駁:“曹國公此言差矣!天下錢糧皆由太倉寺週轉,新鈔若無國庫背書,與廢紙何異?戶部所占股份,豈能居於次席?”
鄒元瑞也加入討論:“工部所主管的,漕運、軍械製造、城池營建、河道,哪一項不是動輒數十萬兩白銀的預算?若離了工部這片沃土,新鈔何以紮下根來?工部所占股份,絕不可少。”
一時間,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朱允熥麵色平靜地聽著三方陳詞,心中念頭飛快轉動。
他首先想到的,是一個“四、四、二”的方案。
讓平倭總司與戶部各占四成,工部得兩成。
如此,既讓嫡係的平倭總司與戶部平起平坐,實力相當,又……
‘不妥。’
他立刻在心裡否定了。
此議看似平衡,實則隱患巨大。
趙勉心高氣傲,一心想做老大,豈會甘心與平倭總司並列?一定會據理力爭。
而鄒元瑞……
工部事務繁重,僅得兩成,恐怕也會心生怨望,覺得被輕視。
屆時戶部、工部都可能不滿,自己反而要麵對更大的壓力。
念頭再轉,一個“三成五、三成五、三成”的方案浮現腦海。
‘此議妙極了!’
平倭總司與戶部依舊並列,麵子給足。
關鍵在於,工部能從兩成提升到三成,這多出來的一成,便是天大的恩情!鄒元瑞必定鼎力支援。
如此一來,趙勉縱然心有不甘,也已勢單力薄,難以抗衡。
是了,自己畢竟是皇太孫,未來的天子,行事若過於露骨地偏袒嫡係,不僅有失風度,更會寒了天下臣工之心。
將來君臨天下,離不開六部鼎力支援,此刻示人以公,方是長遠之道。
他輕叩桌麵,堂內瞬間安靜下來。
“孤有一議:平倭總司、戶部太倉寺,同為支柱,各占三成五;工部執掌實務流通,獨占三成。如此,十成圓滿,三家共擔重任,如何?”
果然,鄒元瑞臉上立刻露出喜色,當即拱手:“殿下聖明,臣冇有異議!”
趙勉臉色難看起來,剛想開口,鄒元瑞輕輕拉了他一下,低聲道:“趙部堂,殿下此議,顧全了戶部的體麵,我看甚是妥當。”
趙勉氣得哼出聲,甩了甩袖子:“鄒尚書,你工部憑空多得好處,自然覺得妥當!”
他抬眼看向朱允熥,強壓下心頭不快,悶聲道:“臣……無異議。”
李景隆見殿下已做出決斷,且方案並未讓戶部壓過自己,便也順勢拱手:“臣謹遵殿下之命。”
股份既然已經定下,朱允熥立即切入實務。
“新鈔定名‘大明通寶’,鈔麵須同時印上‘戶部、工部、平倭總司合股’字樣,三家聯名,共擔信用。”
眾人都點頭表示讚同。
他隨即明確分工,各司其職:
“工部牽頭核心實務。首要之事,是督造三套精鐵母版,務求紋理精密,難以仿製。同時,於京郊擇地建造印鈔工坊,征集桑皮紙、煙墨等物料,限期三月完成。”
鄒元瑞肅然領命:“臣遵旨,必保工藝萬無一失。”
朱允熥轉向趙勉,“戶部主理統籌監管,每月覈算發行額度,管理印鈔局賬目,並協調各地官府,確保新鈔順暢流通。”
趙勉應道:“臣領旨,定守好信用關,杜絕濫發。”
他又對李景隆、常昇道:“平倭總司藉助海商網路,將新鈔推行海外;培訓覈驗官,稽查偽鈔;並抽調精銳,與禁軍共守工坊,嚴防母版流失。”
李景隆、常昇二人齊聲應諾。
朱允熥最後說道:“成立董事局,三方各出代表,設提舉一名、副提舉三名,相互製衡。首期投入白銀五百萬兩,但凡有人拿著新鈔來兌換,不得有半點推諉。”
朱標正在文華殿中批閱奏摺,見兒子回來了,眉宇間帶著舒展的笑意,便知印鈔局之事已然妥帖,心中不由得泛起幾分欣慰。
他放下硃筆,說道:“今日上午,你五叔、六叔相繼抵達南京。你三叔、四叔、七叔,十二叔,十三叔,車駕也很快就要到了。切記,見了叔父們,一定要謙遜恭敬,不可妄自托大!”
朱允熥心頭一凜,諸王進京,真正的龍虎鬥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