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川甩了甩斬馬刀上的雨水,冷笑一聲,視線掃過陸鳴身後的山洞。
“陸鳴師弟!為了一個妖女,忤逆聖上,叛出大儺司,落得這般田地,值得嗎?”
“值不值得,我自己說了算!”
陸鳴挺直了脊梁,刀尖直指眾人,“至少,比你們這群走狗要強!”
半空中,紅發敖鳳飄在陸鳴身側,看著對麵那陣仗,一臉焦急。
“陸凡!你這祖宗真是個死腦筋!打不過不會跑嗎?還要一個人硬剛四個高手加一個死閹人?!”
“敖姐,我也很無奈啊!這祖宗莽得很啊!”
此刻,那錦衣太監眯起三角眼,陰惻惻地笑了:“陳川,咱家命你即刻將此叛徒就地正法!活捉洞中妖女,獻給聖上!”
陳川提著刀,嘴角突然扯出一抹詭異的弧度。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身旁的太監。
“公公,我想你誤會了!”
陳川歎了口氣,眼神裏透著一股沉痛的深情,“陸鳴,那可是我的摯愛親朋,手足兄弟啊……”
太監臉色一沉,剛要發作:“你敢抗命?!”
陳川大拇指猛地推開刀格,鋒利的刀刃映出他貪婪的眼神。
“……得加錢!”
太監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好!隻要拿下妖女,咱家定滿足你!!”
“成交!”
陳川話音未落,整個人已化作一道狂暴的罡風,帶著開山裂石之勢,揮舞斬馬刀朝著陸鳴當頭劈下!
“吾操,這人類真特麽不要臉!”半空中的敖鳳驚呆了。
“不是,你哪學的髒話!?”陸凡臉上一驚,看著那迎麵而來的寒芒,隻感覺心髒一顫。
撲哧!
鮮血,在雨幕中綻放。
陸凡被迫體驗了一場此生最驚心動魄的廝殺。
刀刀見骨、拳拳到肉。
盡是那以命搏命的殘暴武技。
半個時辰後。
大儺司四大高手全軍覆沒,就連那個錦衣太監也被陸鳴一刀釘死在崖壁上。
而陸鳴噴出一口鮮血,重傷跪在泥地裏,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肉。
就在這時,他察覺到了異樣。
低頭看向胸口處。
那塊曾經烙印在心口的大儺司烙印,此刻竟與敖韻的龍氣死死糾纏在一起,閃爍微光。
陸鳴瞬間明白了。
當初大儺司收集過敖韻的龍血,隻要進行長時間的卜卦,就能通過這塊無法磨滅的烙印,追蹤到他們兩人的位置!
若他們還在一起,朝廷的追兵就會源源不斷!
“鳴郎!”
洞穴裏,敖韻拖著虛弱的身子哭著跑了出來。
她輕輕抱住搖搖欲墜的陸鳴,眼淚奪眶而出。
“你傷得好重……我們走,我帶你治療……”
陸鳴看著懷裏梨花帶雨的女人,心如刀絞。
但他沒有伸手去抱她。
而是猛地用力,一把將敖韻推倒在雨地裏。
“走?往哪走?!”
陸鳴強忍劇痛,舉起刀尖直指敖韻,眼中露出了最惡毒的厭惡與冰冷。
“若非你這孽障,我又何至於淪落到這般慘狀!”
敖韻呆住了,紫色的眸子裏滿是不可置信:“鳴郎……你在說什麽……”
“閉嘴!我此生,皆毀於你手!”
陸鳴的聲音如同利刃,狠狠紮進敖韻的心髒。
“給我走!迴到你的深海裏去!”
“若是再讓我看見你……”
陸鳴咬碎了牙,一字一頓,“我定親手取你的龍玉,抽你的龍髓!給我走!!!”
敖鳳在半空中看著這一幕,眼眶微紅:“這蠢男人……何必這樣呢……”
感受著陸鳴那毫無掩飾的殺氣,敖韻的內心世界徹底崩塌了。
她看著那個冷酷無情的男人,絕望地哭泣著,最終隻能轉身離開,漸漸消失在了雨幕中。
直到敖韻徹底消失。
陸鳴手裏的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右手化爪,毫不猶豫地刺入自己心口的儺印之中。
噗嗤!
為了徹底抹除敖韻被找到的可能,他不惜連著心脈血肉,將那一身頂尖的儺師修為生生廢去!
“呃啊——!!!”
淒厲的慘叫迴蕩在山崖中。
陸鳴轟然倒在血泊裏,視線漸漸模糊。
直到一個路過的灰袍老和尚,撐著破傘出現在他模糊的視野裏,他才徹底昏迷。
……
幻境的畫麵如走馬燈般飛速流轉。
須臾之間。
世間已過六十年的光景。
白馬寺。
大雪封山。
紅漆斑駁的寺門被輕輕推開,一個滿臉皺紋、穿著破舊袈裟的老和尚,正拿著掃帚正在掃雪。
陸凡在陸鳴的體內,感受到了這具軀殼如枯木般腐朽,命不久矣。
幾個小和尚蹦蹦跳跳的跑來,連忙呼喊。
“師傅!師傅!外麵有個女施主想要進來求佛!”
老和尚一愣,隨即帶著掃帚,顫顫巍巍地走向了前院。
吱呀。
推開木門。
寺廟大門外,站著一個容顏未變的紫發少女。
她看著那個垂垂老矣的和尚,瞳孔一顫,一眼就認出了靈魂深處的氣息。
“鳴郎……是你嗎!?”
敖韻淚如雨下,不顧一切地衝上去,死死抱住老和尚枯瘦的身體。
陸鳴渾身一僵,掃帚掉在雪地裏。
那顆沉寂了六十年的心,在觸碰到她的一瞬間,竟痛得無法呼吸。
但他強忍著顫抖,用力推開了敖韻,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陸鳴微微低頭,聲音蒼老而冷漠:“女施主,你認錯人了!貧僧法號悟塵,不識得什麽鳴郎!今日大雪封寺,還望施主理解!請離!”
“鳴郎!我在海底思過了幾十年!你為何不肯見我啊!”
“求你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會害你了……”
話音剛落。
幾個年輕的和尚跑出來,將哭喊的敖韻強行攔在門外。
砰!
厚重的寺門重重合攏。
陸鳴靠在門背上,聽著門外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渾濁的瞳孔早已熱淚盈眶。
他多想推開門抱住她。
可他看了看自己這雙如同枯木般的手。
幾十年的光景,早已物是人非。
“我已是將死之人,又何必給她希望……生死兩隔,忘了我吧……”
……
三年後的一個深夜。
白馬寺喪鍾敲響。
一直守在山腳下,任憑風吹雪打也不願離去的敖韻,終於第一次踏進了這座寺廟。
大殿內,老和尚已經圓寂。
一個小沙彌紅著眼,將一封泛黃的信封遞給敖韻。
“女施主,這是師父臨終前,千叮嚀萬囑咐要留給您的……”
敖韻顫抖著拆開信封。
上麵是陸鳴絕筆。
【韻兒,見字如晤。】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魂歸天地。六十年前的絕情,是為保你性命,請原諒我的自作主張!】
【也請原諒我不敢見你,我怕那大儺司再次找到你,如今的我已經沒有再保護你的力量了……】
【我這一生,唯有兩份牽掛。其一是你,其二是我那失散多年的親弟弟,若是他還活著,願佛主護佑我陸家血脈不絕……】
【以後離開這喧囂的人世吧,遠離人類的痛苦與貪婪。去外麵,去替我……看看這世間真正的自由……】
信紙從敖韻手中滑落。
“騙子……陸鳴,你這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子!!!”
敖韻趴在陸鳴冰冷的遺體上,將這六十年來的委屈、不甘與悔恨,化作最淒厲的哭嚎。
她一邊罵著負心漢,一邊跌跌撞撞地走出了白馬寺。
大雪中,她孤身一人朝著無盡的深海走去。
她將自己的心,連同對人類所有的怨恨與絕望,徹底塵封在了三千米的幽暗海底。
時光流轉,飛速變幻。
直到千年後。
滅世的洪水倒灌。
肉身早已消亡,隻剩下一道殘破龍魂的敖韻,從沉睡中驚醒。
那股被壓抑了千年的思念徹底化作了癲狂!
“鳴郎!你在騙我!肯定是在騙我!”
“我要重塑肉身……我要把你找迴來!”
幻境在敖韻淒厲的笑聲中,如同一麵破碎的鏡子,轟然崩塌!
陸凡隻覺得腳下一空,四周那些亭台樓閣、白雪紅牆,如同灰燼飛速消散。
幻覺依舊沒有解除。
反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咕嚕。
一道水波漣漪響起。
陸凡猛地睜開眼,心頭一震。
這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海麵。
沒有風,沒有浪,水麵平滑如鏡,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
腳踩在水麵上,並沒有沉下去,而是蕩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冷……
一種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這又是哪兒?”
陸凡疑惑地打量著四周,聲音在這片空間裏,傳得老遠。
嘩啦。
一道紅色的流光在他身側凝聚。
紅發敖鳳重新顯現,她那豎瞳盯著這片水麵,臉色極其難看。
“本尊收迴前言!”
敖鳳的語氣不再是幸災樂禍,而是一種兔死狐悲的低沉,“這紫毛狐狸,不僅僅是瘋了……她這是把自己的靈魂,生生囚禁在了這片幻境中!”
“這是她的意識深處!”
敖鳳指著腳下的水麵,“這無邊無際的水,全是她千年來流的眼淚!”
“這麽誇張!?”
陸凡心頭一揪。
就在這時,一陣破碎的哭泣聲,從遠處緩緩飄來。
“嗚嗚嗚……騙子……陸鳴……你這個大騙子……”
“為什麽要丟下韻兒……韻兒知錯了……”
陸凡和敖鳳對視一眼,循著哭聲走過去。
很快,在水麵的中央,他們終於看到了那個身影。
那是個穿著殘破紫裙的少女,正蜷縮成一團,坐在冰冷的水麵上。
她的雙手抱住膝蓋,將頭埋在雙腿之間,身體不斷抽動。
她看起來是那麽的弱小無助,絲毫沒有現實中那般癲狂。
而在她頭頂的虛空中。
一股黑色扭曲的煙霧正盤旋凝聚,迅速化作一隻長滿獠牙利齒、麵目可憎的巨大黑色佛頭。
那佛頭的五官扭曲,隱約能看出幾分陸鳴臨終前,那布滿皺紋的蒼老輪廓。
“鳴郎……不要丟下我……”
敖韻高聲哀求著,卻在看到那佛頭時,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不——!你不是鳴郎!你是怪物!你是那些和尚!!”
“那應該就是她的心魔了!”
敖鳳停下腳步,眼神冷冽,“她恨和尚,恨佛門,所以她的心魔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它在日複一日地吞噬著她的理智,如果不破除它,她的龍魂會被永遠囚禁在這裏,直到徹底消亡!恐怕會連累我們所有人!”
果然,就在敖鳳說完,遠處突然傳來了求救聲。
陸凡定睛一看,許杏兒等人正困在水麵上,瘋狂敲打一麵看不見的鏡子。
“陸大哥!我們出不來了!”
“施主!救命啊,這裏到底是哪兒啊!?”
“道友!小心頭頂那東西!”
幾人的聲音引起了那佛頭的注意。
那黑色佛頭掃了一眼,察覺到不遠處的陸凡二人。
它發出一聲震耳欲聾,彷彿混合著無數佛頭利維坦地嘶吼。
“阿——彌——陀——佛!!”
黑煙翻滾,佛頭張開深淵巨口,吐出無數由怨恨凝結的黑色經文,瞬間封鎖了整片空間。
“糟了!”
敖鳳周身烈焰翻滾,雙手化作銳利的龍爪,“我待會兒盡力牽製它!你想辦法偷襲!”
“等下!”
敖鳳身形剛動,就被陸凡攔了下來。
“你有辦法了?”
“沒有,但是……”
陸凡瞥了她一眼,同時又看了眼地上那蜷縮發抖的敖韻。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雙眼。
腦海深處,那屬於老祖宗陸鳴的百年記憶如洪鍾大呂般震蕩。
在這片純粹的唯心精神領域裏,意念,即是現實!
當陸凡再次睜開眼時,他那雙漆黑的眸子裏,亮起了那抹斬盡天下邪祟的浩然罡氣。
嘩啦。
水麵無風自動。
陸凡身上的衝鋒衣化作黑煙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襲玄黑色的勁裝,衣襟上暗紅色的十二獸神圖騰在水波的反光下若隱若現。
【陸凡玄黑勁裝設定圖】
他的右手虛空一握。
錚——!
一聲清越的刀鳴撕裂了這片空間。
那把修長冰冷的苗刀,憑空凝聚在他的掌心,刀尖直指那黑色佛頭!
“大儺司司首,陸鳴在此——”
“諸邪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