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致的白光褪去。
陸凡感覺自己在一片虛無的空間中,不斷下墜。
直到白光徹底消散。
身體才總算落在了地麵上。
滴答、滴答
冰冷的秋雨飄打在身上。
一股濃烈土腥味鑽入鼻腔。
陸凡倒抽一口冷氣,睜開雙眼。
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茂密的暗夜竹林中。
天空雷聲滾滾,雨水順著鬥笠邊緣砸在腳下的泥濘裏。
“這是哪兒?!”
陸凡下意識想召喚天幕傘,卻發現身體根本不受自己的控製!
他像是被強行塞進了一具極其精壯、透著純粹武道罡氣的陌生軀殼裏。
他能感受到這具身體裏翻滾的殺意,也能感受到右手握著狹長苗刀的力道。
他低頭,借著閃電的光芒,看到了自己身上那件繡著十二獸神暗紋的玄黑勁裝,以及腰間的金銅令牌。
【大儺司-陸鳴】
陸凡心裏掀起驚濤駭浪。
這他媽給我幹哪兒來啦!?
這還是國內嗎?
不對……剛剛那原初海晶爆炸,強光一閃就出現在這裏。
此地不像現實,更像某種深層的記憶……
陸凡思索片刻,猜測這裏恐怕是那老祖宗陸鳴的記憶裏。
而他則是成了個擁有第一視角的“看客”。
就在這時。
“喂!陸凡!這到底是什麽鬼地方?!”
一道暴躁的聲音在耳畔炸響。
陸凡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眼球,差點嚇得叫出聲。
隻見他身側兩米外的半空中,飄著一道半透明的紅色虛影。
敖鳳穿著那身惹火的現代裝,雙手抱胸,正氣急敗壞地在半空中飄來飄去。
漫天的雨水直直穿過她半透明的身體,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你怎麽變成鬼了?!”陸凡疑惑的叫了聲。
“你才變成鬼了!本尊一睜眼就成這樣了,連一絲龍氣都調動不了!”
敖鳳惡狠狠地瞪著他,隨後繞著陸鳴這具身體飄了一圈,紅色的豎瞳裏閃過一絲詫異,“等等……你身上這股討人厭的殺氣是怎麽迴事?這根本不是你的氣息!”
“這是我老祖宗!”陸凡苦笑著。
“我困在他的身體裏,隻能看著他行動!”
還沒等兩人交流完,竹林深處傳來幾聲中氣十足的暴喝。
“那妖女中了陸司首的散魂針,跑不遠了!”
“順著紫血找!今天必須抽了她的龍筋,扒了她的龍皮,獻給聖上煉製長生丹!”
聽到妖女和紫血四個字,飄在半空的敖鳳挑了挑眉。
“他們說的是那紫毛狐狸?”
敖鳳瞬間來了精神,直接飄到了陸鳴的正前方,嘴角勾起一抹看戲的冷笑。
“有意思!原來你這祖宗,當年是追殺她的獵犬啊!走走走,趕緊追上去,本尊倒要看看她當年有多慘!”
陸凡一陣無語。
這女人吃瓜和幸災樂禍的屬性竟然這麽重?
沒等陸凡反應。
嗤。
陸鳴將半張儺師麵具扣在臉上,身形化作一道黑色鬼魅,穿梭在雨夜的竹林中。
陸凡被迫體驗著這恐怖的輕功,跟坐過山車一樣。
而敖鳳則像個無視地形的阿飄,一路穿樹透石,穩穩跟在旁邊。
很快,循著泥土上遺留的紫色龍血。
陸鳴停在了一處隱蔽的山岩裂縫前。
唰!
陸鳴一刀斬斷枯藤,大步踏入漆黑的洞穴裏。
微弱的閃電光芒,照亮了角落裏的一抹淒豔。
一個穿著殘破紫裙的少女,正蜷縮在冰冷的岩壁下。
她身上大片白皙的肌膚暴露在外,布滿了深可見骨的劍痕,紫金色的血液流了一地。
而那雙勾人的桃花眼裏,充滿了絕望與倔強。
“嘖嘖嘖……”
敖鳳直接飄到了敖韻的麵前,繞著她轉了兩圈,抱著肩膀瘋狂嘲笑,哪怕對方根本聽不見。
“瞧她這可憐模樣!之前在寺裏定住本尊的囂張勁兒去哪了?活該被人類追殺,真是丟盡了龍族的臉!”
陸凡不禁吐槽:“大小姐!你能不能稍微有點同情心?好歹也是你同族啊!”
“切!本尊纔不稀罕跟這種紫毛狐狸當同族!”
……
另一邊。
陸鳴緩緩舉起了手中滴血的苗刀,對準了這個紫裙少女。
刀鋒上散佈著極致的寒意,讓洞穴裏的溫度降至冰點。
敖韻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下唇,手裏攥著一截斷裂的尖銳龍角,盯著陸鳴的那雙眼睛。
“你別過來……”
她聲音清脆空靈,帶著一絲悲鳴,“你們人類……都是貪得無厭的惡鬼!”
“砍啊!還愣著幹什麽!”
敖鳳在半空中激動地揮舞著拳頭,在一旁瘋狂拱火:“砍了她,把龍玉挖出來!讓這紫毛狐狸嚐嚐苦頭!”
陸凡被困在陸鳴的身體裏,清晰地感受到心髒的劇烈跳動。
那股屬於大儺司武者的肅殺之氣驟然爆發。
他知道,老祖宗一旦動手,恐怕無人生還!
唰——!
淒厲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苗刀帶著摧枯拉朽的罡氣,轟然劈下!
敖韻絕望地閉上了那雙滿是淚水的桃花眼,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然而。
轟隆!!!
震耳欲聾的碎裂聲在洞穴內炸響。
碎石飛濺,鋒利的石塊擦著敖韻的臉頰飛過,留下一道細微的血痕。
敖韻顫抖著睜開眼,紫色的瞳孔瞬間收縮。
那把散發著森寒殺意的苗刀,並沒有砍在她的脖頸上,而是貼著她的耳邊,深深地劈進了後麵的堅硬岩壁裏!
刀身沒入岩石三分之一,刀柄還在發出劇烈的嗡鳴。
“偏了?!”
半空中,敖鳳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像看傻子一樣盯著陸鳴,“你這死鬼祖宗是斜視嗎?!這麽大一條龍擺在麵前,能砍歪到石頭上?!”
陸凡也愣住了。
他能感覺到,陸鳴剛才那一刀,根本不是失誤,而是刻意為之!
他將所有的殺氣,全都發泄在了那塊無生命的石頭上!
“你……”
敖韻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高大男子,聲音發顫,“為什麽……”
陸鳴猛地拔刀,直起身子,以一種極其帥氣的方式收刀入鞘。
而他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竟流露出一種厭惡。
“當今朝廷組建的大儺司,四處獵殺你們這些妖物精怪,說是為了黎民蒼生……”
陸鳴的聲音冰冷,在這幽暗的洞穴裏迴蕩。
他伸手猛地扯下腰間那塊代表著朝廷無上權力的金牌,扔在滿是泥水的地上。
“抽龍筋,取龍髓,煉製長生不老之藥……嗬!”
“若隻是殺妖也就罷了!可那個高高在上的狗皇帝,為了試驗長生陣法,竟然將江南數千無辜百姓硬生生獻祭!”
“那裏麵,上有八十歲的老嫗,下有沒斷奶的孩童!”
陸凡清晰地感受到了老祖宗那股滔天怒火。
那是信仰崩塌後的痛楚!
陸鳴最後扯下那半張麵具,扔在地上。
“我陸鳴六歲習武,十六歲戴上這張儺師麵具,發誓要斬盡世間邪祟,護這天下百姓太平!”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重傷的敖韻,雖然表情冰冷,但那股浩然正氣,卻如同烈日般刺眼。
“我學武,是為了救人!”
“絕非是為了給那個喪心病狂的昏君,幹這等傷天害理的醃臢勾當!”
洞穴裏死一般的寂靜。
半空中的敖鳳張著嘴,半天沒憋出一句話來。
她看著下方那個孤傲冷絕的身影,豎瞳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雖然她很想看這隻紫毛狐狸死,但……這個人類所展現的氣場,竟然讓她都產生了一絲敬畏感。
靠在岩壁上的敖韻,徹底呆住了。
她那雙桃花眼一瞬不瞬地望著眼前這個兇煞的男人。
自從穿過裂縫來到了這個世界,她見慣了人類的貪婪、狡詐與自私。
可這個男人身上,卻有一股從未有過的溫暖。
不知不覺。
一滴溫熱的眼淚從敖韻眼角滑落。
“喂!小妖女,你叫什麽名字?從何而來?”
“我見過幾個你們這種小龍人,特別強大!為何你這麽弱?”
陸鳴冷哼一聲,伸出手打算拉她起來。
敖韻愣了愣,抿著嘴唇並未迴答。
“不說話嗎……也罷,今後我打算離開大儺司,你就暫時跟著我吧!等傷好了再離開!”
“嗯……”
說罷,陸鳴將敖韻一把公主抱起,轉身朝著洞外奔去。
在那雨幕中。
敖韻縮在男人的懷裏,心裏清楚。
自己這條命,甚至這顆心,在這一刻,徹底交代在這個男人手裏了……
一路上,陸凡適應了這輕功的失重感,有些疑惑地詢問敖鳳,“對了,我也很奇怪,你們這些龍族從哪裏來?難道是外太空?”
敖鳳瞥了他一眼,一邊飛行,一邊冷冷說道。
“有些事情你區區一個人類不需要知道!不過這個紫毛狐狸的身份,本尊大概有點眉目!”
“說說?”
“紫龍一族曾發生過一次謀權篡位的暴動,皇室一脈盡數被除,聽聞隻有一個公主逃了出來……大概就是她了!”
陸凡有些驚訝。
“那豈不是她跟你一樣?”
“一樣個屁!本尊的血脈遠遠淩駕在這紫龍之上!況且吾父……”
說到這,敖鳳欲言又止,沒再說下去。
陸凡愣住了。
“大姐,說話說一半,你要急死個人啊!”
敖鳳惡狠狠地剮了一眼。
“哼!本尊說了,有些事情你們人類不需要知道!”
……
離開了竹林,兩人一路逃亡。
幻境的時間流速也隨之加快。
陸凡像是在看幻燈片一樣,被迫體驗著老祖宗記憶裏的片段。
他看著陸鳴背叛了大儺司,帶著重傷的敖韻一路南逃。
在江南的小巷裏,陸鳴用那把苗刀換了草藥,笨拙地為她包紮傷口。
在破舊的茅屋裏,敖韻也幻化出紫色的幻境蝴蝶,為了逗這個不苟言笑的男人一樂。
最終,兩人尋到了一處與世隔絕的孤僻山林裏,生活在了一起。
平日,陸鳴外出打獵滅妖,換得食物,為保護周邊百姓的太平。
而敖韻則在屋裏,學著人類妻子的身份,煮飯織衣,日複一日等待著陸鳴的歸來。
時間一晃,十年過去了。
陸凡清晰地感受到,陸鳴那顆冰冷僵硬的心,正在一點點融化。
他徹底愛上了這條龍。
“嘖嘖嘖,瞧瞧這黏糊勁兒!”
飄在半空的紅發敖鳳雙手抱胸。
表麵上一臉嫌棄。
但瞳孔裏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陸凡,你家老祖宗這眼光真不行,怎麽就看上這隻沒用的紫毛狐狸!?換了本尊,早就……”
“行了大小姐!”陸凡一陣苦笑,“你都快成檸檬精了,就別酸別人了!”
“胡說!我那是受不了她跟你……”
兩人還沒拌完嘴。
忽然,溫馨的畫麵戛然而止。
幻境瘋狂閃爍,陸凡隻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當眼前的景象再次清晰時。
茅屋塌了。
身後的山林裏燃著兇兇大火。
烏雲翻滾,即將落雨。
而陸鳴正握著殘破的苗刀,背靠一處岩壁,大口喘著粗氣。
他的玄黑勁裝已經被鮮血浸透,腳下躺著十幾具大儺司兵卒的屍體。
而在他身後的山洞裏,隱約能聽到敖韻壓抑的痛苦喘息。
“跑不掉了……”
陸凡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油盡燈枯的虛弱感。
不遠處的烈火中,五道散發著恐怖威壓的身影緩緩走來。
帶頭的是個麵白無眉、手持拂塵的錦衣太監。
而他身旁站著的四個佩刀高手,皆是大儺司頂尖的殺神。
其中一人,身材魁梧,手裏提著一把斬馬刀,左臉帶著一道貫穿眉眼的刀疤。
陸鳴紅著眼眶,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緊:“陳川……你要為了殺我,當朝廷的走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