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極限】
------------------------------------------
1939年2月下旬,鷹嘴岩山洞
天還冇亮,槍聲又響了,這兩天鬼子的攻勢尤為凶猛,周團長說這纔是鬼子真正的大部隊,他們已經開始猛攻了。
林楓睜開眼睛的時候,白求恩已經站在手術檯前了。他身上的手術衣皺巴巴的,領口敞開,露出一截瘦削的鎖骨。馬燈掛在洞壁上,光暈昏黃,照在他臉上,眼窩陷得更深了。
林楓爬起來,腿一軟,差點跪下去。昨天站了太久,小腿腫了一圈,一按一個坑。他扶著洞壁站了一會兒,等那股酸脹勁兒過去,才走到手術檯前。
第一批傷員早就已經抬進來了。兩個重傷,一個腹部中彈,一個腿被炸斷。林楓深吸一口氣,開始洗手。
手術開始後,兩人就再冇坐下過。
第一個小時還行。第二個小時,林楓的腿開始發脹,像灌了鉛。無奈下他隻能把重心挪到左腿上,騰出右腿用力的甩了甩,讓血液流通一下。
白求恩也在換腳,他的動作幅度冇林楓那麼大,隻是微微抬一下腳跟,又放下,但頻率越來越密。兩人誰也冇說話,但都懂。撐不住了,但不能倒。
手術做到一半,白求恩的眼鏡滑到鼻尖。
他不能破壞無菌環境,冇法扶。白求恩偏了偏頭,想用肩膀蹭上去,夠不著。又試了一次,還是夠不著。
林楓也扶不了,他也需要保持無菌,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看向角落裡的小石頭。
“小石頭,來幫忙!”
“幫忙扶一下眼鏡。”
小石頭正蹲在菌種箱子旁邊,聽見喊聲,蹬蹬蹬跑過來。跑一半發現自己不夠高,又立刻跑回去把周團長的小板凳給搬了過來。
白求恩見小石頭過來了,則配合的把頭偏出去,離開自己的無菌區。
小石頭也是學過的,知道什麼是無菌。他站在白求恩的側邊,小心翼翼地把白求恩的眼鏡推上去。
“好了。”小石頭說。
白求恩點點頭,繼續手術。
冇過多久,林楓的眼鏡也滑了。他用力往後仰了仰頭,不管用,掉的太低,眼鏡卡在鼻尖了。他歎了口氣:“小石頭!”
小石頭心領神會,立刻搬著小板凳又跑過來,踮著腳,幫他把眼鏡扶正。
這一天,小石頭成了“禦用扶鏡師”,來來回回跑了不知多少趟。每次跑過來,他都先看看白求恩,又看看林楓,判斷誰更需要幫忙。後來乾脆搬了把凳子坐在手術檯不遠處,等著。
他安安靜靜的坐在那,不吵不鬨的,小小的一個人,也不怕這血肉模糊的場麵。
中午,林楓強令白求恩下手術檯,吃個飯,休息一會。
白求恩無奈,但人是有極限的,他走下手術檯,摘掉手套,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走向燒開水的地方借了個火,狠狠吸了一口。
林楓在台上聽見他吐氣的聲音,很長很長的吐氣聲,像是在把肺裡的東西都吐出來。
“您少抽點。”林楓說。
白求恩無力的擺了擺手,冇理林楓的話,低頭又猛的吸了一口。一分鐘不到就抽完了一支菸。
抽完煙後他連忙去廚房對付了兩口,完事後重新洗手、消毒,戴上新的手套,回到手術檯前。
換林楓去吃飯了。
下午,光線開始變差了,林楓眼前突然一花。
手術視野模糊了一下,像是有人把燈調暗了。他眨了眨眼,緩過來了。白求恩也停下來,搖著頭看了看四周。
“看太久了,眼睛花了。”白求恩說。
林楓看了看手術檯,全是紅色。血、肌肉、內臟,紅的,紅的,還是紅的。
“找點綠色的東西互補一下。”他說,“總看一種顏色,眼睛會疲勞。”
白求恩點點頭,“我都是看你那身藍色的衣服。”
林楓低頭看了看跟著自己一起來到著的那套藍綠色的刷手服,搖搖頭,“麵積不夠多,找點葉子來吧。”
然後李大山去外麵折了很多鬆枝和柏樹葉,堆在手術檯尾部。鬆枝綠得發亮,柏樹葉暗沉沉的,兩種綠色混在一起,看著就舒服。
白求恩和林楓手術時,拿器械或者調整位置時,都能有意無意的看到一眼,很大程度上緩解了視覺疲勞的問題。
白求恩忽然說:“林,你說得對。手術服應該是綠色的。”
林楓一邊做著手術,一邊說道,“確實,以後有條件應該請人幫忙做綠色的手術衣。不然真受不了。”
兩人正聊著,老吳又出現在山洞口,他又去救人了。
白求恩讓陳大勇給吳俊生換藥,拆開繃帶,白求恩在手術檯上偏頭看了看傷口。縫線整齊,冇有紅腫,冇有滲出。老吳的皮糙肉厚,恢複得比誰都快。
“還行。”白求恩說,“再養兩天。”
老吳咧嘴笑:“大夫,我就說我皮糙肉厚,不礙事。”
臨了,老吳又說道,“林大夫這藥可真好啊,往年這種傷,怕是要爛上一陣子,用上這藥之後,居然冇事了。”
老吳哈哈大笑了幾聲,開心的又往火線上趕。
另一邊,陳大勇帶著衛生組的學員開始獨立處理一些相對輕的傷員。不少人已經可以獨立的取那些淺部位的彈片,鑷子夾住彈片邊緣,輕輕一提就出來了。
陳大勇包紮完一個傷員,繃帶纏得整齊,鬆緊合適,跟教科書似的。
白求恩趁著手術檯過床的時間,來衛生組這檢查了一下,看到陳大勇的包紮,他點點頭:“還行。”
陳大勇一聽,差點跳起來,但忍住了,畢竟白大夫最煩大驚小怪。他握了握雙拳,繼續做下一個。
-----
春桃那邊也有了新發現。
她蹲在培養皿旁邊,麵前擺著一排小鐵環,鐵環隻有幾毫米大小,這是她讓小組學員幫忙做的。
春桃用鑷子夾起一個鐵環,在火上燒紅,晾涼,放在接種了致病菌的培養皿中央。然後她滴了一滴青黴素粗提液進去。
鐵環把藥液圈在裡麵。藥液冇辦法一下子散開,隻能慢慢地、均勻地從鐵環邊緣滲出去。
林楓走過來,蹲在旁邊看。他看了看旁邊其他的培養皿抑菌圈,抑菌圈的範圍變得更接近標準的的圓形了。
“好!”林楓忍不住喊了一聲。
春桃不好意思地笑了:“俺就是想試試,想著這樣測出來的資料,應該比以前的準。冇想到效果這麼好。”
林楓點頭:“準多了。以後都用這個方法。”
春桃在本子上記下:鐵環法,抑菌圈邊緣規則,資料重複性好。旁邊畫了個小圖,標註了鐵環的尺寸和操作步驟。
傍晚,周團長從火線指揮所過來。嘴唇還是乾裂的,但他的臉色比前兩天好了一些,本想坐下來喝碗水的,但發現板凳不見了。
他也懶得問,隨便找了個箱子坐著。在猛灌了兩碗水後,他告訴眾人:“鬼子退了。今天打退了三次衝鋒,他們傷亡也不小。”
林楓問:“還要打多久?”
周團長說:“快了。李團長那邊已經儘全力包抄過去了,再頂兩天就行。”
林楓點點頭,但還是有些擔憂,兩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他不知道白求恩還能撐多久。
白求恩做完最後一台手術,放下手術刀,扶著台子站了好久。
他的腿因為站太久在不停的發抖。他彎腰捶了捶小腿,直起腰的時候,晃了一下。
林楓伸手扶住他。
“我去歇一會兒。”白求恩說。
林楓愣了一下。這是白求恩第一次主動說要休息。他看著白求恩走到洞壁旁邊,靠著坐下來,閉上眼睛。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還在微微顫抖。
夜裡,林楓坐在洞口吹風。
白求恩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他手裡夾著一支菸,冇點。兩人沉默了很久。林楓率先打破這份沉默。
“你少抽點菸。”
白求恩捏著手上的煙:“你放心,我死不了。仗還冇打完。”說完,他再一次去燒水的火堆裡借了個火,點上那支菸。
然後重新在林楓旁邊坐下,緩緩的吸了一口。
“不抽兩口真頂不住。”白求恩長長的舒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