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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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冬初。縣城防疫站。第五天夜晚。12點快到了。
林楓躺在乾草上,睜著眼睛。旁邊幾個人都睡了,有人打呼嚕,有人翻身,乾草窸窸窣窣的響。
外麵傳來哨兵的腳步聲,咯吱,咯吱,踩在凍硬的地上。他聽了好幾天,已經聽熟了——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一個來回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他等著。
砰!砰!砰!
三聲槍響,很近。林楓這邊甚至看到了槍口的火光,後麵還伴隨著手榴彈爆炸的聲音。
林楓猛地坐起來。
院子裡立刻亂了。小鬼子的喊聲,腳步聲,哨子聲,混成一片。有人往大門口跑,有人往圍牆邊跑,小鬼子在喊著什麼,聽不懂,但聽著就急。
林楓站起來,慢慢挪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裡人影憧憧,都在往槍聲的方向看。庫房門口那個老兵,也往那邊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開始往大門口走。
實驗室門口那個年輕哨兵,本來站得筆直,這會兒也扭頭往那邊看。他往大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實驗室的門,像是在猶豫。
林楓的心跳快了起來。
他在等。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就在這時,他聽見有鬼子在說話,聽著是從實驗室那邊傳來。是那個戴眼鏡的瘦鬼子,聲音很尖,像是在罵人。年輕哨兵聽了,立刻跑回實驗室門口,站得筆直,不敢動了。
林楓心裡罵了一聲。
但庫房那邊,那個老兵已經走遠了。
就是現在。
林楓閃身出門,貼著牆根往庫房方向摸。
院子裡亂,冇人注意他。他低著頭,走得很快,但腳步放得很輕。路過那堆煤的時候,他順手摸了一把,臉上抹了點黑灰。
庫房隔壁那間堆煤的屋子,門虛掩著。他推開門,閃進去,把門帶上。
屋裡黑漆漆的,隻有窗戶那兒透進來一點月光。他摸到那扇小窗戶,手指摳住那塊鬆動的木板——他摸了好幾天,閉著眼都能摸到那個位置。
輕輕一掰,木板開了。露出一個勉強能鑽過去的洞。
他深吸一口氣,爬上去,鑽了進去。
庫房裡比外麵還黑。
他站在那兒,讓眼睛適應了一會兒。藉著窗戶透進來的月光,他看見了那排排木架子——左邊第一個,左邊第二個,左邊第三個。
他走過去,手摸到第二層。
棕色的瓶子,冰涼,瓶口有蠟封。他摸一個,數一個。BTB、MR、PP……
林楓從懷裡掏出小布袋,把試劑都裝進去,塞回懷裡。
可拿完東西後的林楓並冇立刻走。他又四處看了看,冇發現其他什麼好東西,這間庫房好像就是存放些普通試劑的,也難怪守衛那麼鬆。
但來都來了,拿了他們的東西,總得留下些什麼東西吧。
於是林楓往架子深處摸。手碰到幾個大瓶子,比試劑瓶大得多。他湊近了看,標簽上有字,是日文,不認識,但日文下麵的化學符號他可太熟了C₂H₆O——乙醇。
就是它們。
他抱起一瓶酒精,擰開蓋子,往地上潑。刺鼻的酒精味立刻瀰漫開來。他潑了一地,潑到架子上,潑到那些瓶瓶罐罐上。
潑完了,他又摸到另一瓶,繼續潑。
潑完酒精,他又往架子看去。然後就看見了化學實驗室裡常有一種東西,一種紫黑色的晶體,高錳酸鉀KMnO₄。氧化劑,和甘油混在一起,會自己燒起來。
想到他主意的他立刻又找來了甘油。先在貨架上倒了一小堆高錳酸鉀,中間挖個小坑,在往裡麵倒入一些甘油,多少不重要,反正差不多就得了,又不是和麪。
透明的粘稠液體流下去,浸進紫黑色的粉末裡。林楓順手把那瓶高錳酸鉀也揣懷裡,然後轉身就鑽出窗戶,把那塊木板往回一推,悄悄的往住所跑。
林楓走了冇多久,那庫房的窗戶縫裡透出一縷煙。接著,那煙越來越濃,越來越濃,然後——
“轟!”
火光從窗戶縫裡噴出來,照亮了整個煤屋。緊接著,庫房裡麵傳來更大的爆燃聲,那是酒精被點燃的聲音。
外麵已經亂了。
“火事だ!火事だ!”
小鬼子的喊聲從四麵八方傳來。庫房的窗戶裡已經透出熊熊的火光,濃煙從門縫裡往外冒。外麵的槍聲也隨著火勢的爆發更加猛烈了,院子裡頓時亂作一團。
林楓低著頭,混在人群裡,往側門的方向走。冇人注意他。所有人都在看火。走到半路,一隻手突然拉住他的胳膊。
他心裡一驚,冷汗直流,轉頭一看——
是老吳。
老吳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還是那張石頭一樣的臉。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在火光裡一閃一閃的。
“跟我走。”他壓低聲音說。
林楓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老吳帶著他繞過幾排房子,走的都是犄角旮旯的路。有些路林楓從來冇走過,黑漆漆的,也不知道通向哪兒。
身後,喊聲越來越遠,火光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老吳走到一堵矮牆前,停下來。
“翻過去。”他說,“外麵是巷子。”
林楓看著他。火光映在他臉上,“吳哥,你……”
“我早就想走了。”老吳打斷他,“乾了三個月,我看了太多。那些半夜被帶走的人,那些再也冇回來的。還有那個詞——馬路大。”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今天不走,明天我就是馬路大。”
林楓心裡一震。不可思議的看向老吳。但老吳冇管這些,繼續催促著林楓快走。
“走。我對這一帶還是比較熟的。”老吳說。
兩人翻過矮牆,落在巷子裡。巷子裡很黑,很靜。身後的喊聲已經聽不太清了,隻有火光還映在天邊,一閃一閃的。
兩人貼著牆根,快步往前走。老吳走在前麵,走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路線。林楓跟在後麵,一隻手按著懷裡那兩個瓶子,怕它們掉出來。
跑了幾條巷子,老吳忽然停下來。
前麵巷口站著一個人,是老何。他看見林楓,又看見林楓身後跟著的老吳,愣了一下。但他什麼都冇問。
他隻說了一個字:“走。”
三個人消失在夜色裡。
跑了不知多久,他們在一個破廟裡停下來。廟早就荒了,佛像歪在一邊,香案上落滿了灰。但好歹有牆,有頂,能擋風。
老何把門關上,轉過身,看著老吳。
“他是誰?”他問林楓。
林楓說:“自己人。”
老吳蹲在牆角,大口喘著氣。跑了這麼久,他累壞了。但他抬起頭,看著林楓,忽然笑了。
那張石頭一樣的臉上,第一次有了笑的表情。“老子終於跑出來了。當初被騙進去了,今可算是逮著機會了。”
林楓也笑了。隨後他檢查了一下自己拿的試劑,都在,都好好的。
老何看著那些瓶子,沉默了一會兒,說:“白大夫他們要等急了。一連這麼多天冇點訊息。”
林楓看著那些試劑,滿意的點了點頭,東西拿到了,自然是趕緊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