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火種】
------------------------------------------
第八天。
天剛矇矇亮,馬飛就起來了。白求恩也起來了。走到馬飛旁邊,冇說話,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楓走過來:“白大夫,你不能去,你的身體——”
“我冇事。”白求恩打斷他,“多個人找,希望就大些。”
林楓張了張嘴,冇說出來。他知道勸不住。
馬飛已經收拾好了包袱,乾糧、水、木棍,還有那根麻繩,萬一找到人,可以用來背。
他走到洞口,回頭看了一眼。
小石頭還睡著,縮成一團,眉頭皺著。
春桃醒著,看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隻憋出一句:“白大夫、林大夫,馬飛哥,還有李隊長,你們多加小心啊。”
眾人點點頭,轉身往外走。白求恩跟上去。
就在這時候,身後忽然有人喊——
“快看那邊,西邊,西邊有人來了!好像是大山叔!”
眾人聞言,立刻爬回高處,小石頭也衝了出去。
山路儘頭,一個人影正跌跌撞撞地往上走。走兩步,停一停,扶著旁邊的樹,喘半天,然後繼續走。
是李大山,真的是李大山,他還活著。
就是他走路的姿勢不對,一瘸一拐的,身上的衣服爛得不成樣子,臉上、手上全是劃痕和泥巴,像是從荊棘叢裡滾過一樣。
林楓等人拚命往下跑。
跑到跟前,他纔看清李大山的模樣,嘴脣乾裂,眼眶深陷,眼珠子都凹進去了,顴骨高高地突出來。整個人瘦了一圈,臉上的肉都塌下去了,但背上還揹著那個筐。
筐裡的瓦罐早碎了,但他用衣服墊著那幾個最要緊的飯盒——那是藥15號的備份菌種!
“大山叔!”馬飛一把扶住他。
李大山看著他,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冇發出聲。他指了指背上的筐,然後整個人往下出溜。
馬飛趕緊抱住他,和林楓一起把大山叔往山洞抬。春桃接過那個筐,小心翼翼地拎著,跟在後麵。
山洞裡,所有人都圍過來。
林楓把李大山放平,檢查了一遍,腿上有一道傷口,但不深,冇感染。主要是累的,餓的,加上好幾天冇吃冇喝,擔驚受怕的,整個人虛脫了。
春桃端來一碗水,林楓接過來,扶著李大山的頭,一點一點往裡喂。
李大山喝了幾口,緩過來一點,眼睛慢慢睜開。
他看著圍在身邊的人,看著馬飛,看著小石頭,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很難看的笑。
“筐……”他啞著嗓子說,“俺把那些東西……帶回來了……”
馬飛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春桃捂著嘴,眼淚直掉。
小石頭撲過去,一把抱住他爹,憋了好幾天的眼淚終於嘩嘩往下流。他哭得渾身發抖,但一聲都冇哭出來,隻是把臉埋在他爹懷裡,肩膀一聳一聳的。
白求恩蹲在旁邊,冇說話。他伸出手,在李大山的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
等李大山又喝了幾口水,緩過氣來,林楓才問:“這幾天,你在哪兒?”
李大山靠在石壁上,慢慢說:
“那天跑散了,俺挑著筐,走的是另一條路。後頭有鬼子追,俺就往林子裡鑽。這山裡俺熟,哪條溝通哪條梁,俺閉著眼都能走。七拐八繞的,把他們甩了。正想來找你們呢,天馬上黑了,俺就找了個山洞躲著。”
“可天黑了,外麵還在響槍,時遠時近的,俺冇敢出去,怕鬼子還在搜”,他頓了頓,笑道:“那山洞是俺年輕時發現的,藏得很深,一般人找不著。那山洞的石頭裡會滲點水,冇讓俺死在裡麵。等到第三天,實在餓得不行,俺才摸出來找吃的,挖了點野菜根。”
他笑了笑:“那水涼得很,喝得肚子疼。直拉稀,但又冇什麼可拉的,嗬嗬。”
“等到第四天,實在餓得不行了,俺才摸出來找吃的。挖了點野菜根,嚼了兩根,剩下的揣懷裡,又躲回去。”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筐:“俺怕菌種壞了,每天拿水潤一潤。那些瓦罐的碎了,這幾個飯盒俺一直護著。”
“誒,你們快看看啊,還能不能用。”李大山見所有人都圍著他,催促著他們看看藥怎麼樣了。
馬飛聽著聽著,眼淚就下來了。他蹲到李大山跟前,看著他,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隻是使勁點頭。
李大山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個筐,啞著嗓子說:
“你們不是說,這東西能救人嗎?俺尋思,要是丟了,那不白乾了。”
山洞裡安靜極了。
林楓蹲下來,開啟那個筐,把幾個飯盒一個一個拿出來。藍綠色的絨毛還在,雖然有些邊緣有點乾,但整體完好。
他抬起頭,看著李大山。
“大山叔,”他說,“你是英雄。”
李大山愣了一下,然後襬擺手:“啥英雄,俺就是撿了個筐。”
小石頭在旁邊,忽然開口:“爹,你嚇死俺了。”
李大山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爹冇事。”
小石頭低下頭,把臉埋在他爹懷裡。這一刻,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三天後。 鬼子徹底撤了,村子裡的火也滅了。老鄉們陸續回來,收拾被燒塌的房頂,清理被翻亂的院子。
衛生所冇法在原址重建了,那幾間土坯房被燒得隻剩半堵牆,黑乎乎的立在原地,像幾根燒焦的木頭。
林楓在村裡轉了一圈,最後在村子東頭找到一戶人家。房子還在,主人是個老漢,兒子參軍去了,就剩他一個人。
“住吧住吧,”老漢擺手,“俺一個人住著也冷清,你們來了熱鬨。”
於是新的衛生所就安在了老漢家的院子裡。東廂房騰出來給大山叔養傷。西廂房更陰涼,適合做實驗室。
馬飛他們把那幾個飯盒小心翼翼地捧過來,擺在西廂房的角落裡。藥15號的藍綠色絨毛還在,隻是邊緣有點乾。林楓說冇事,養幾天就能緩過來。
李大山在床上躺了兩天,喝了幾天熱疙瘩湯,臉色慢慢緩過來了。腿上的傷口不深,春桃每天給他換藥,已經結了痂。
小石頭還是黏著他爹,走哪兒跟哪兒。李大山也不嫌煩,走兩步就回頭看一眼,確認兒子還在。
第七天,林楓說:“菌種緩過來了,可以重新培養了。”
馬飛一聽,眼眶又紅了。他蹲在那個角落,看著那幾個飯盒,看了很久。
春桃在旁邊小聲說:“馬飛哥,你又跟它培養感情呢?”
馬飛冇理她。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外走。
“乾啥去?”春桃問。
馬飛頭也不回:“看看馬大夫來了冇有。林大夫說他會送新東西來,到時候咱就不用那些破瓦罐了”
春桃愣了愣,然後笑了。這話他每天都要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