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
許是今日謝黎的來到,縱然力竭昏睡,前塵舊事卻依在朦朦朧朧間紛至遝來,夢裡不知身是客,隻能將半生鏡花水月複又看了一遍。
天底下一切恩怨愛恨,大抵都有個剪不斷理還亂的緣頭。卻說謝闌與謝黎的父親,乃是老永安侯爺謝宥第三子謝忱、延初帝尚為壽王府世子時便定下的伴讀。延初元年,他因靖難功績,承襲父親侯爵,同年,天子為其賜婚繼後雲緋的同胞姊妹雲青,襟袂相連帝王家,當真是極儘榮寵。
延初帝出世之時,便被過繼作皇叔父壽王子嗣,後又重回太乾宮為皇五子。湣太子暴斃,左相舒文懿不願女兒望門守寡,將本該嫁作太子妃的舒幼悟改嫁蕭然。
待到登基後,這位帝王卻是石破天驚,僅將舒相之女封為貴妃,十裡紅妝昭告天下,迎娶了青梅竹馬——刑部侍郎雲暉之女雲容兒。
雲暉出身右相府,少時應試不第,又因繼子身份與主母不睦,便入了壽王府西席,教導壽王世子蕭然。雲暉髮妻早亡,鶼鰈情深,孤鴻不鳴,膝下唯有一女喚作容兒。
雲容兒天資聰穎,嬌柔可愛,壽王也是萬分喜歡,蕭然雲容兒與謝忱便一同由王府的西席先生教導長大。兩小無嫌猜,流年過處回首,情愫卻是早已生根發芽,終是盛放為參天的蔽日濃陰。
蕭然立後之舉,無疑在朝堂上掀起了滔天駭浪,然而他自巋然不動,兩相角力,十八抬鳳輿華輦終是載著雲容兒入了坤極中宮。但為了安撫舒氏一族背後士族門閥與開國勳戚,蕭然亦是不得不在朝堂與權力上做出妥協。
雲容兒薨後,延初帝從雲家的一眾女兒中,擇了一位與元後最為神似的女子,入宮立為繼後——便是如今的太後,蕭溟的生母雲緋。
舒家於此耿耿於懷,朝堂上延初帝更是處處提拔右相雲安的門生以之製衡,使得以雲家為首的“清流”一黨,與樹大根深的士族勳貴分庭抗禮。
作為繼後孿生姊妹的雲青嫁入了永安侯府,謝闌便是在謝忱與雲青大婚近兩年後出現的。
謝氏一族在謝忱之前,雖比不得那彆有豪華稱將相,轉日迴天不相讓的世家豪門,然而亦算得上一方勳貴,全族上下近百來口人,關係盤根錯節,恩怨利害亦是糾葛複雜。
那年雲青本已是診出了兩個月的身孕,這一胎來之不易,謝忱公差離家,卻在回來時掩人耳目下帶了一個女人與孩子入了謝府。
當年此事真是鬨得滿城風雨,權作洛京人茶餘飯後的八卦談資。
都道謝家公子曾與一煙花歌女情投意合,私定終生,然而自古癡情女兒薄情郎,清昶兩州邪教作亂,謝公子替父掛帥出征,功成名就,拜將封侯,回京後又得天子賜婚,真是風光無限,轉眼便將昔日有情人拋諸腦後。
殊不知當年胎珠暗結,女子癡癡等待檀郎歸來迎回母子倆人,豈料隻得如此晴天霹靂,遂一病不起。為不使得孩子同自己般淪落一生,臨終托孤,侍女綰娘帶著孩子與身生父親相認。
這事兒傳得彷彿謠言之人身臨其境聽過壁腳似的有鼻子有眼,被侯府中有心之人故意捅到侯爺夫人麵前。雲青險些滑胎小產,還是在皇後孃娘所送去的太醫院正全力之下,方纔保住腹中的謝黎。
京中之人大嚼舌根,道是謝侯爺忍氣吞聲認下這個孩子,誰知是不是真是謝家的種,負心漢之名已是跑不脫還戴頂綠帽子。實則無人知曉,為何在謝忱當年竟是不顧一切,執意由族長出麵,在祠堂前滴血認親,為其取名謝闌,錄入宗譜,甚至將那女子抬作妾室,權作補償。
雲青為此損傷了身子,生下謝黎後再不能有所誕育,謝忱亦再未納過新人,從此便過了二十年。
謝闌夢見了永安侯府,然則那畫棟雕梁滿堂金玉與他無甚相乾,他如遊魂般走過幽深龐大的宅邸,走到一方偏遠院落,推開那扇上書“桃夭塢”的月門,此處方纔是他與綰孃的容身之所。
門庭荒蕪,燕巢空置,井沿苔蘚枯敗,滿牆青蔓搖曳,唯有後院那株巨大的桃樹,此時正當盛開,如一團籠罩的粉霞雲朵,井中水上漂著片片緋紅。
滿園落英中走來一年輕男子,麵目模糊看不真切,輕寒惻惻,柔風翦翦,轉過身,卻隻有一隻肉乎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襬。
玉雪可人的孩子約莫四五歲上下,謝闌茫然將他抱起,卻在仆婢丫鬟刺耳的驚叫聲中,望進雲青怨毒與憎恨的目光,漸漸地與孩子眸裡的閃爍的輕蔑厭惡重合。
南柯一夢,幾度秋涼。
高門大戶中最不缺的便是流言蜚語,宗學裡孩子們更是將這單純的惡意發揮得淋漓儘致。謝闌或許也曾在心中懷有對父親的孺慕之情,然而當他知曉父親將自己帶回謝府,隻不過是自我慰藉當初對他孃的一絲情分,認祖歸宗便是仁至義儘,再看到他酷似孃親的臉——這張與謝忱冇有半分相似的臉,勾起的隻有不悅的過往回憶,無時無刻地提醒自己當年的抉擇不當。
七歲那年的春天,他坐在桃夭塢那株巨大花樹橫斜的枝丫上,看著閬風院裡,謝忱教導謝黎練劍;看著謝黎使著木劍一個不小心磕傷自己時,謝忱麵上掩不住的心疼;看著謝忱將謝黎扛在肩頭,父子兩人放聲大笑。
桃花花瓣落滿了謝闌瘦弱的肩頭,驀然回首,便見到樹下小小的自己與早已離開十年的綰娘。介於少女與少婦間的女子,滿頭青絲,風鬟蟬鬢擁出小家碧玉的麵龐,雙眸水潤,唇瓣豐軟,她一身淡茜裙裾,倚坐樹下,長髮垂落至膝,年幼的自己為她簪著粉色的花兒,綰娘撫摸著謝闌的臉,她說,闌兒,真是生得愈發似你孃親了。
刹那桃紅儘落,容顏枯萎,轉眼間,春花換作病榻前明滅的燭火。她說,你娘,是這世間至善至美的女子,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還以為見到了下凡的仙子。闌兒,你隻需記得,你娘是世間最好的人。他想要握住綰娘消瘦的手,她卻如一抹露痕,須臾消散了。
恍惚又是金明河畔,雕梁綺戶的漂遊畫舫,舞低楊柳樓心月,歌儘桃花扇底風。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巧笑倩兮的女子水袖翩躚,歌喉婉轉,麵若冠玉的男子彈劍擊節,眸光溫柔。
他什麼都不記得了,不記得是誰生笑的眸子,對他道,從今往後,你便是我的伴讀了;不記得那招子破爛的盲眼相師摩挲自己手掌,批下“命犯紅鸞”的讖語;不記得那凍徹骨髓的冰寒,雪一般冷的湖水灌入臟腑的痛楚;不記得那年雲府老太君九十大壽時,第一次遇見的年幼四皇子是如何飛揚跋扈的模樣。
耳畔驟然響起了精鐵交鳴的廝殺之聲,蛾眉婉轉,花鈿委地,他想要抓住刺向那人的淬毒長刃,卻隻眼睜睜見著噴灑的鮮血濺落琉璃池上,恍如芙蕖滴下紅淚。
天上的清白月光,照耀著泥淖中的他,最終卻是也冇能守住他,隻能眼睜睜地看那眸中最後一絲光澤黯淡下去。
肩上輕裘好似還殘留著少年的體溫,謝闌茫然地握著手中玲瓏玉墜,眼看著少年撥開垂綴遮擋的枯枝殘蔓,將其仔細掩住歸位後足尖一點,輕捷躍起,須臾消失在細碎漏光的洞口,石窟中複又陷入了無儘的黑暗。
憶起方纔少年的話,謝闌微微晃了晃昏沉的頭顱,藉著點點微光,檢視起手中玉墜。
玉墜通體雪白細膩,晶瑩潤澤羊脂也似,觸手生溫,謝闌見得世間至高繁華,但如此這般的極品暖玉,便是皇家大內亦為難尋的。
其上淺淺地突起著精緻紋路,勉強檢視,似乎是“令羽”兩字。來不及思索這兩字的含義是少年的名或字,發顫的指腹在玉墜上細細摸索著,不多時,便察覺出字下有一處幾不可見的罅隙,指甲一扣,玉墜應聲而開,顯出其內三粒剔透的赤色紅珠。
取出一顆,將玉墜戴上脖頸,謝闌輕柔地抬起蕭聿低垂的頭顱,將九轉還丹壓在他舌根下,取過身旁皮質水囊,小心翼翼地喂入清泉水,揉按著喉結使他嚥下藥丸。那九轉還丹實是一枚靈藥,蕭聿因著失血過多的身子,竟是漸漸暖了過來,謝闌心下稍安,緊了緊暖和的裘衣,抱著蕭聿微微闔上了眼。
不知是多久過去,是一刻鐘還是一個時辰,蕭聿突地睜開了眼睛。
謝闌被懷中輕微的掙動驚醒,慌忙喚道:“阿聿,阿聿。”
蕭聿低低地答應了一聲。
“阿聿,你彆睡,我陪你說話,彆睡。”
“好……”
謝闌如釋重負般放鬆了緊繃如弓的身子。逆光的輪廓不甚清晰,蕭聿隻能在他偶爾偏過頭去時,見得那優美的側臉,緊緊抱住自己的身子微微發抖,聲音卻是平穩的。
“阿聿,你再堅持一下,方纔有一個少年,他尋到了我們,給了我藥和衣裳,你吃了藥後就醒了,現在身子都暖和多了……”
蕭聿因著失血昏沉,良久方道:“那個少年……是誰……怎麼會在這山上……是山間獵戶的孩子嗎……”
謝闌搖了搖頭:“不,不是的,我雖不知道他是誰,但他說自己乃是江湖十三盟中人,那藥是九轉還丹……他說,十三盟的人已是趕到龍泉山下了,他去引開附近的追兵,我們就要得救了,再堅持一下,一切都會好的。”
蕭聿微微錯動眸子,低聲道:“那真是多謝他……你的手……怎麼這麼燙……你發燒了?”
謝闌話語中帶著細微的顫抖:“冇有,是你身子太冷了,放心罷,過不了多久,十三盟之人便會來接應我們。”
蕭聿疲憊地闔上了眼:“好……”
謝闌有些驚惶地撫摸著他的瞼簾,道:“彆睡,阿聿,閉上眼容易睡著。”
蕭聿複又睜開眼睛:“阿闌,彆怕……如果十三盟之人敵不過蕭弈的官兵,我死了後,不必葬我,你便到這龍泉山下的那烏棲鎮去,從此渡頭搭船,離開洛京,找一處玉宏行,取走押在那裡的官碟地契和銀票,到江南去。”
淚水簌簌而下,謝闌卻依然柔聲道:“說什麼傻話,陛下不是說了,開春時,他的病就好了,待到他從離宮回來,便讓你為欽差,替他去巡查江南嗎,那時我定然會陪你一同去……到江南去……”
“……人人儘說江南好,遊人隻合江南老……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蕭聿低聲呢喃,“……我這二十二年來,雖從未見過母後,父皇卻是這世間最疼愛我之人……也算完滿……但是我還冇有出過京城呢,真想去江南看看……可惜這輩子是不成了……父皇和歸荑……還有寧兒,我與他們,黃泉碧落,何時才能相見……”
“不會的……不會的……”
“那個少年,阿闌,若你再遇到他,替我好生謝謝他……”
懸崖上傳來嘈雜的腳步與喧嘩聲響,夾雜著還未歸入鞘中的兵刃精鐵在行走時撞擊的交鳴,謝闌不知是敵是友,隻能緊緊護住了蕭聿。
枯萎草木脆折的窸窣之音漸近,有人下到了洞窟前撥開了掩飾的遮擋,盔甲反射的光芒讓謝闌閉上了眼睛,在虛脫中暈厥過去前,聽得那人朝上喊道:“太子殿下就在這裡!快再讓個人下來!……”
“阿聿……阿聿……”
全文大修,海棠修文非常麻煩 慢,如果網速還很卡的小天使可以用訂閱去微博 @一川浮槎 找我要前四十三章txt
05新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