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魄
兩人對坐榻上,此處乃東皇殿中一方待客雅間,不同大堂內肅穆莊凝,陳設樸拙質簡,頗為清幽雅緻;臨窗但見簷外蒼翠山石間垂掛一匹白練懸泉,於天光下似長虹飲澗,若銀龍飛雪,傾瀉間騰入崖下輕雲薄嵐與柔煙流霓中去了。
瀑布之音彷彿漱玉濺珠,蓋過了雅間內交談聲,卻並不影響房內兩人聽覺,倒實萬分適宜在此處密談,不怕被有心的人偷聽了去。
白玉碾,紅羅篩,銚煎黃蕊色,杯轉麴塵花。澹台律提過紅泥小爐上一隻粗陶小釜,牽袖往盛著細膩茶粉的厚胎紺黑銀毫盞中斟入微沸初漾滾水。
炙盞注湯,兩相融溶,氤氳茶湯碧瑩如翡翠;點花轉筅,環回擊拂,起先點點輕沫泛起,如疏星淡月,少頃細膩浮餑積聚,似堆雪凝乳,咬盞銜沿,經久不散。
江鳴皋雖不精於茶道,但自從追隨新帝,應酬交際間業已是見慣極致雍容風雅;然而麵前之人動作不帶附庸賣弄,真真入畫謫仙般,山間霧靄清風伴滿室淡香焚煙,襯得那與謝闌有著六七分相似的麵容,愈發出塵超然。
當初龍泉山上,因著是他將人從崖下石窟背出,是以蕭溟從未在自己麵前遮掩過謝闌一事,還特允了他出入凝華宮與玉隱堂的權力。
一次例行彙報,陳旭全進殿中通傳,出來後隻是道陛下暫不得方便,勞煩他還需得等一會兒。
敏銳的耳力捕捉三丈開外,那架十二洛神折屏後傳來柔柔哀泣的聲音:“……有人來了……嗚……不要了,有人……”
但聽得蕭溟輕喘笑著:“說著不要,聽得來人了你怎咬得愈發緊……下麵跟發大水了似的,朕今日乾不死你這**……”
接著便是唇舌相濡**撞擊的淫糜聲響,悶悶的抽噎與淺淺啜泣,又過了近一刻鐘的功夫,方纔聽得內裡讓傳水。
待到他步入堂中時,便見得那人坐在蕭溟身邊,一身輕軟的皎月春衫尚算齊整,眼角還沁著薄薄的暈紅;許是怕太過怠慢,烏髮以玉簪草草束了,落了長長的幾縷垂在雪白脖頸邊,如展翅般舒展優美的鎖骨上,幾點嫣紅吻痕愈發顯眼奪目。
他抬頭望來,不期然同自己目光相撞,複又立時垂下頭去了,隻乖順地跟隻貓兒似的為自己與蕭溟點茶調湯。
裴萌記得那十指瑩潤纖長白玉雕鐫也似,行雲流水般,同澹台律如今像了個十足十的模樣。
“皆道‘碧雲引風吹不斷,白花浮光凝碗麪‘,今日托掌門之福,方纔真真得見這詩中具象。”低頭啜飲一口,江鳴皋不由稱讚:“一口之下但覺肌骨清爽,天靈通透,定是今年最先的一掐碧螺春了。”
澹台律微微點了點頭,隻道:“粗茶鄙陋,江統領不嫌棄在下便已是安心了。”
擱下盞,江鳴皋話入正題,沉聲道:“今日同掌門密談之事,涉及二十年前靖南一役。”
澹台律聞言,隻是偏頭望向窗外流煙墮霧,道:“往事如隔山嶽,不想已是二十年過去了。”
江鳴皋微頓,斂去眸中神色,道:“先永安侯謝忱原其人,與掌門有舊,想來不必在下再過多說。謝忱庶出長子,名喚謝闌,行走東宮,乃從五品詹士府丞。前年仲冬岐王謀逆,兵臨城下,形勢凶險萬分,謝闌令人封鎖岐王府,對外隻稱控製岐王家眷,實則從中搜出幾樣珍貴寶物,並模仿其筆跡矯造聖旨。道他已為雍州昱王送去勤王求援,如若昱王回京前城破,命蟄伏京中的東宮死侍扮作岐王親兵,於昱王大軍壓陣時,借岐王信物與聖旨,伺機為君清側。”
江鳴皋眸色複雜,道:“不料岐王竟是勾結昔日江湖魔宗襲擊後屠戮東宮,好在聖上當日同狄敕一戰後得到衡機訊息,撥君南下,也幸因這部暗棋,終是扭轉乾坤……
“然而這位保全京中黎民萬姓免遭生靈塗炭之人,東宮詹士府丞謝闌,那日龍泉山上,為掌門幼徒秦滄翎所救。陛下本欲表彰其功,然而謝闌已是身受重傷,隻道是邪徒未儘,恐牽累家人。陛下將其安置於元和行宮清淨處養傷,然而去年儀仗至玉拂山避暑,遭殘朔樓襲擊,邪徒竟是將人一併擄走,陛下心急如焚,命衡機久久搜尋不得,最後得到訊息,其人於羅鵠現身。”
澹台律不置可否,隻靜默聆聽。
“先永安侯謝忱然已於年初二十三年冬病逝。旬日前,現永安侯謝黎整理舊物之時,發現塵封密函,遂從相國寺沉寂方丈處取回這一方鏡匣,本是其父愛妾所遺。”從懷中取出一隻攢犀錯銀絲方匣,精緻異常,卻是顯是女子妝奩。
“先永安侯對謝闌之母身份諱莫如深,如今這方木匣重見天日,方恍知謝闌乃是其與重明穀前穀主容與卿之徒,令姊澹台音之子。”
妝奩開啟後,但見冷光乍出,方知為一圓小鏡;盒中放著一支雪玉嵌珠薄翅白蝶扶鬢簪,並一枚瓀玟芝蘭佩,一卷畫像同一疊泛黃信箋。
畫像展開後,再見其上之人同澹台音如出一轍的容貌,複又讀罷那一疊陳舊信箋,皆是澹台音筆跡;當年兩人在軍中,阿姊甚是忙碌,與謝忱常常不得相見,便尋了隻信箱,置於帳中,空閒時投遞信箋,雖在一處,卻有幾分鴻雁傳書的期待與旖旎。不過是小女兒家的細碎話語,卻彷彿音容相貌猶在。
最後一隻玉匣,開啟後,澹台律的手微微顫抖,雖早已知曉這註定的結局,然而當親眼見到一抔細膩的粉末並灰白骨殖,依然痛如玩心剜骨,不由微微闔上了眸子。
這樁案子著實太過駭人聽聞,一家尚算闊綽的富戶,一夜之間,幾乎遭到滅門之災,馬氏與兒子同其納了不過一夜的小妾,一人被毒死,一人被銳器捅破了心臟,一人懸梁自儘,唯一一個秀才功名的孫兒被活生生嚇成了瘋子。
京中很久冇有出這麼大凶案了,京兆府之人很快便來接手這樁案子。當夜劉家的丫鬟仆役們都被下了足量的蒙汗藥,全然無知無覺地直睡到被官差們往臉上灑了水方纔轉醒,個個一問三不知。
但當提及“霍飛白”這一名字時,所有人卻又活泛起來,其中一個老仆哭天抹淚地控訴道:“青天大老爺要與我家老太太老爺做主啊!那人是個混不吝心腸歹毒的,因著我家老爺為露霜娘子贖身納進房中,便三番五次地來我家宅上鬨,此番定是他懷恨在心,害了我家老爺老太太啊!”
京兆府來人一問之下,方纔知道這人乃是一介江湖人,年十九,與怡紅館的妓女露霜是相好,因劉興業不中用後於房事上屢屢挫敗,是以常折磨虐打嫖宿的妓女小倌,劉興業的名聲在章台柳巷中越來越壞,他本也不算太有錢,又無權無勢,是以無人肯待見他,唯有露霜卻常常能忍受下來。故而劉興業動了將他收入房中的念頭,花了五十兩銀子買下了露霜。
霍飛白得知後便到了劉宅來與劉興業商議,願意出六十兩銀子換露霜身契,劉興業獅子大開口張口討價還價到三百兩,霍飛白自是拿不出,幾次三番上門皆被轟了出來,劉宅中人便道他是懷恨在心,伺機報複。
霍飛白此人,裴萌倒是見過兩回,隻覺得他是個實心眼的死腦筋,劉興業擺明瞭是想敲詐他一筆,卻一次次上門央求,又一次次地被掃落臉麵。
當時京兆府尹虞英叡升任太子太師,調任填補空缺的荊州牧譚威尚在返京途中,人事變動,延初帝點了大理寺卿祝正誠暫時代掌京兆府諸事。又適逢京中地底排水渠十年一遇的疏通修補,京兆府與工部忙成一團亂麻,實在抽不出人手。
露霜自縊所用繩索乃是霍飛白的腰帶,加之劉家仆婢異口同聲指證霍飛白不安好心,劉家唯一活著的劉從敏瘋了後又日日滿口喊著霍飛白的名字。這些頗為疏漏的證據自是做不得鐵論,然而京兆府行政不受上級約束,可當堂宣判死罪,無人在意他一個尚未及冠的少年,霍飛白怎看都難逃一死,偏偏這事被白龍魚服出宮來尋謝闌的二皇子蕭聿與大學士之女,易釵而弁的徐歸荑撞見了。
蕭聿回宮偷偷向父皇討了恩典,白龍魚服接下了這樁懸案,雖是摸著石頭過河,然而裴萌似是天生便十分適合這一行當,最後竟以他為查辦主力,蕭聿負責疏通關節,謝闌負責後勤與完善,捎帶一個帶著小廝四處探尋訊息的徐歸荑四人調查,最後還真的將案子破了。
謝闌淡道:“自那時起,我便知曉,你定然是將走上這條無偏無黨之途,‘竭股肱之力,領理百官,輯穆萬民,使其君生無廢事,死無遺憂’。”
“大理寺接管江湖武林,定是讓你與江鳴皋從中斡旋尋我,”謝闌的目光清明如水,“可是若你存了帶我回去的心思,我們也無話可說了。隻當不曾相見罷……我曾經或許亦是有雄心壯誌,已被蕭溟親手毀掉,不願再你捲進這濯淖中。”
那日被房東趕出,少年揹著行李包袱,想著暫且去橋洞下與乞丐湊合一夜,明日再做打算,牙關緊咬,那時年歲尚小,雖自幼失孤,然而母親一直竭儘可能地送他入私塾讀書,自以為已是可以頂天立地,負擔起母親的下半生,黃昏細雨中一望無措,再也不複方纔理直氣壯,不由得湧出淚來。
便是那時,有人從身後喚住了他。
“儘之……”喉頭哽動,他終隻是搖了搖頭,從懷中取出了那隻雕刻‘令羽’二字的暖玉羊脂佩,放到了謝闌手中,轉身離去。
寫得我要掛了……狗血狗血狗血狗血啊啊啊狗血不足……
47隱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