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節後二日,南太行山道,裴萌同江鳴皋隨行夏響慕身後。
山色蒼翠,春靄輕薄,兩人具是折袖翻領,躞帶絡鞮,一襲流觴錦裁剪四品官袍收束腰身,甚是利落乾練,刺繪之踏水獬廌與星雲白澤一暗一明。走動間,兩隻祥瑞神獸栩栩如生般追隨著夏響慕碧青袍角上的翩飛仙鶴。
遠遠但見石階儘頭之處矗立崢嶸一座恢弘石碑,竟是十丈嶙峋怪岩淩空劈斷,複以刀劍為筆聿,於其上書就磅礴“太行”二字,浩然之意貫徹,猶存當年斬破天地靈威。
裴萌並江鳴皋心下凜然,不由地肅而起敬,竟是未曾立時注意到從石碑後轉出之人,再又細瞧下,旁的卻還跟著兩個白白灰花的毛團兒。
待到近了,兩人隻見那人年紀極輕,似是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麵容標誌,唇紅齒白,身披瀟散大袖袍,足踏流絲步雲履,峨冠博帶,颯然出塵,竟是派中長老裝束;腳邊那倆毛團,卻是隻雪色獅子貓兒同條霜色黑白層疊的小狗。
迎接之人正是太行第二十三代親傳弟子,前任掌門越靈獨子,澹台律同門小師弟越戰羿。
貓兒原先還在越戰羿腿旁靠著,現下遠遠的顛顛跑來繞著夏響慕喵喵叫喚要抱它起來,越戰羿已是迎向來人,夏響慕一把抄起貓兒,拍了拍於菟兒的屁股,輕聲道:“去找師尊,朝中來的大人已是到了。”
貓兒轉個圈兒,“喵”了一聲,輕捷地奔向山頂,小狗亦緊跟著去了,越戰羿同兩位朝廷命官相互見禮後,換作由他待客,引二人一路至東皇殿中。
東皇殿坐落南太行之巔,偌大恢弘,乃派中聖地。
步入正堂,但見一人立於殿中,玉山累峙,風華卓然;其身後屹立一座十丈餘高太一真君塑像,天光自雪亮琉璃瓦頂漫灑,塑像鑲鍍金輝,似是合和四海八荒諸天星漢,以詮釋陰陽所謂之道。
殿中陳列太行一派創立四百年間,自真君得道飛昇後,共二十一位鎮山掌門畫像,塑像前設一小葉紫檀台,真君所遺昊天寶劍並二十年前延初帝賜予丹書金券陳列於上,兩側擎玉高爐中,羅天九和香青煙溢落。
裴萌從懷裡取出一隻瀝漆戧金長盒,從中展開犀軸金綾繡龍聖旨,身前太行掌門澹台律並隨立身後的江鳴皋越戰羿二人,皆取腰間佩劍,以劍作笏,躬身受令。
“應天順時,受茲明命:
山川壁障,拱衛金甌無缺;七道首席,遴甄天下英才。太行二十三任鎮山掌門,其性之義,其行之良,茲以爾澹台律為大梁國師,錫之敕命,兼禦江北武林。”
澹台律從裴萌手中接過詔書,將聖旨擺上案幾,焚香祝禱三拜。
此詔因隻是提前知會,今年白嶽武林大會上方纔於天下人前正式宣讀,是以儀式尚簡,無那前簇後擁捧盒托盞的內侍宮娥,與繁縟禮節,隻是由從四品大理寺少卿裴萌代為澹台律宣讀。
待至禮畢,江鳴皋上前一步,抱拳施禮:“賀喜澹台掌門受封國師,”觸及他深潭無波的漆黑眸子,江鳴皋竟是不由下意識避了避,心下不明那莫名的牴觸從何而來,隻是道,“在下衡機天樞部統領江鳴皋,奉陛下密令與澹台掌門,望與掌門尋一處僻靜之所詳談,勞煩遣退暫無他事之人,有所失禮逾越之處,還請國師體諒則個。”
澹台律點頭稱是,嗓音溫潤如月華上水,此時但見從偏殿中行出一個少年,容似皎月,質若寒波,行至近前,向兩人抱拳施禮,澹台律道:“此乃在下幼徒,出身棠溪瓊萼山莊,喚作秦滄翎,”複又轉向少年,道,“阿翎,便由你領裴大人去後山為師扶留居中罷。”
裴萌雖在桐溪巷中時日著實不算長,然而弄中人家對最裡一家實在太過好奇——時常空置但並不租賃也罷,便是來人,也隻唯有一位天仙兒也似的貴家公子,活了塊七十年的王老頭都說從未見過如此標誌的郎君。
然而這位容色姝麗的公子,卻每每獨身一人,院中冇有小廝書童使喚,更無婢女丫鬟服侍;隔日有一老漢坐著牛車送來柴火灶炭與米肉蔬果,牛車入不得巷中,那公子便從院中出來自行搬送,每每不忘為老漢灌滿水囊,除此之外,基本不再出門。
唯有趙家的嬋姑娘是個例外,她本是惜芳憐英之人,於花木一道上頗有建樹,常於院子中栽種些小盆栽,托表哥到相國寺百姓交易日上賣去。一日運送培植泥土的麻袋不慎傾覆在那公子家門口,嬋姑娘一身粗布衣裳,紮著方巾,花著張臉兒,慌張地清理。
那位公子本欲出門,便被堵住了,卻不曾苛責,隻是幫她一道拾掇。兩人自此便相熟了起來,後來竟是將一把外院鑰匙交予趙銀嬋,托她在其不在時照顧院中花木。
裴萌來後,他本是市井長大,不似謝闌那般疏離怕生,加之旁人多存了從他這處打探謝闌的心思,裴萌很快便與巷中同齡少年結交熟識。
嗅到了一絲血鏽氣息,好似落入清澈中的一滴紅水,絲絲縷縷地彌散開來。
劉家兩代前也頗為富足,劉家曾老太爺是京畿鄉間的豪紳,續娶的填房張氏生了四個女兒才得了一個兒子劉興業,萬分溺愛,驕縱異常。
曾老太爺走後,劉興業與其妻子馬氏不事家中經營,為夫的吃喝嫖賭作耍了個遍,為妻的縱慾享樂山珍海味綾羅錦綢不斷,家底坐吃山空。
直到劉興業被人下套在窯子裡輸去大半身家,因不肯交老實認命交了賭金,被人毒打一頓後人財兩空,最終馬氏隻能帶著兒子舉家搬回京中這處原先作租賃的劉家老宅中住。
兒子劉長正跟他爹像了個十足十,都是下流好色的胚子,因著虧空了身體,又吃了那害人的紅丸,十多年的媳婦改嫁走人,隻為他們老劉家留下一個先天不足的孫兒劉從敏。
但馬氏畢竟私藏了些體己首飾銀子,劉宅中多番削減仆婢,加上劉從敏長大管家後儉省用度,開源節流,倒也留了兩分體麵在。
不過馬氏自從知道裴萌與謝闌搬來半月左右便考上了舉人,自己那本因得中秀才便敲鑼打鼓昭告天下的孫兒,不再是這桐溪巷子裡最得臉的讀書人後,便常常陰陽怪氣地不待見他與謝闌。
裴萌本也討厭他家那仗勢欺人的黃狗兒,故而連走他們家門前過都少。
昨日劉長正竟是藉口兒子考上秀才,秀才相公的親爹需得慶祝,從怡紅館裡抬了一方妓女回家納為小妾,謝闌同裴萌自是不可能去吃喜酒,倒是好奇平日裡吝嗇得雁過拔毛的馬氏,怎會慷慨到今日讓儺伽寺的僧人,來取昨日做席後餘下的米麪蔬果。
入院檢視的七人,四個皆是年輕力壯的大小夥子,令外的三人則是年紀稍長的婦人,其餘人皆擁擠在院門口,對著那死狀淒慘的黃狗兒指指點點。住在桐溪巷口的吳家七郎同劉家孫子自小一同長大,便高聲喊道:“從敏!從敏!”卻依然無人應答。
但見屋舍大門虛掩著,幾人穿過了花廳,到達第一間馬氏的主廂前。
林家的大嬸和刁家三媳婦兒與馬氏素來交好,雖馬氏年過半百,但畢竟是婦人房中,也不方便幾個未成家的年輕男子,便自行進了去。
兩人入內,但見屋中昏暗,平日端茶水做針線的服侍的小丫頭可兒不知所蹤,兩人喚了好幾聲“老姐姐”,才猛然驚覺廂房角落的妝鏡前,坐著個頭髮花白斑駁的婦人,似是在仔細打量鏡中的自己。
婦人依然穿著昨日兒子納妾時的件簇新絳紅福祿壽喜綢緞褂子,鬢髮散開,不見釵環,背對她倆,不聲不響。因著冇了那平日裡細緻蘸刨水的梳攏和遮掩的假髻,頭皮上毛髮稀疏,隱隱可見縷雜銀絲。兩人麵麵相覷,還是林家大嬸膽兒大,又喚了聲“老姐姐”,上前去推她肩膀。
誰料尚未碰到,不過鞋尖兒一個不小心踢上那極木幾子,也不重,馬氏便直挺挺地仰麵倒了下來——一張臉上黑汙猙獰縱橫,雙瞳血腫暴突,如同佛祖座下那噬人的凶煞夜叉般端的駭人可怖,驚嚇兩人厲聲慘叫,守在外麵的人登時衝了進來。
裴萌一見,便知這人已是死透了,並未多作理會,救人要進,隻是沉下了臉,拉著吳七郎往那間門口灑著紅棗乾花生桂圓與蓮子的“新婚洞房”去了。
房門未鎖,屋內本應是一派喜氣盈盈的紅豔,床鋪上卻已是被血浸潤透了,洇漫乾涸後成了黑色鏽痕,昨日春風得意的劉長正躺在床上,胸口上插著一把鍍金的剪子,血噴了滿臉,鬍子黏成一團,雙眼圓瞪,竟是死不瞑目。
但聽得院外門口已經傳來了高聲吆趕驅散的呼喝聲音,顯是武侯衛已經到了,裴萌強忍著作呃的難受,拉著吳七郎推開了最後一間房門。
入目的便是一雙悠悠的紅繡鞋,抬頭望去,房梁上的女子穿著新娘鮮妍嫁衣,繡著牡丹花兒的長裙垂墜,嫣紅蔻丹掐進手中根根折斷,滴答下的血已經乾涸,濃妝豔抹也掩不去青紫淤血的麪皮與那根吊出老長的舌頭。
吳七郎已扶著房門口青花瓷的大擺瓶子嘔吐起來,裴萌卻是猛地衝向了屍體般癱軟在床之人,狠點他幾處穴道,將人扶起來往後背狠狠一拍,劉從敏咳出一口淤痰,回魂便見到麵前獠鬼似的上吊殭屍,登時雙眼一翻,嚇得放聲大叫,在房中上躥下跳起來。
南華坊的武侯衛們衝進房中,見到的便是一個衣衫不整的癲狂瘋子,在吊死著個女人的屋子裡手舞足蹈,一邊嚎哭一邊狂態畢現地大吼著:“霍飛白!霍飛白!霍飛白!”
裴萌踏步入內,秦滄翎並未隨同。
他走入偏廳,便見窗邊立著兩人。
霍飛白望向他,眸色複雜,謝闌似是方纔從恍惚中醒過神來,回首見他,隻是微微牽動唇角:“長芒,久違了。”
聖旨有參考以及改動
46吐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