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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已至四月末,天子大婚的旨意業已頒佈。聖諭下達,喬氏一族門著勳庸,地華纓黻,喬氏之女念玉,柔明而沉靜,端懿而惠和;率禮稱詩,實稟貞於茂族;進規退矩,遂冠德於後宮。茲以寶冊鳳璽,加封爾為皇後,於天紀元年五月二十吉日成禮,以正中宮。其父樞密使喬顯純加封世襲一等虢國公,其兄喬輕尋加封建威將軍。
卻是花開兩朵,各表一枝,現下這天下矚目的喬家女喬念玉,正於皇城太乾宮內,因著太後的特許,在侍女瀧碧的陪伴下遊覽禦苑。
蕭梁洛京襲乘舊雍國都,前朝以紫宸殿為界限,後宮繞飛霜宮作中心;罔極禁苑北枕渚磯水,南連太乾城,共計一百零八寶殿,瓊樓玉閣,浮屠仙觀坐落其間,廊腰縵回,簷牙高啄。
鳥瞰而下之時,可見禦苑繞太液池延綿數十裡,仿若珠翠彩寶鑲嵌一汪碧玉。又引罔極苑中飲川之水彙入宮中,芳洲蘭汀漫鎖煙霞,疊石疏泉蜿蜒逶迤。其上架設玲瓏婉轉複橋迴廊,交錯相通仿若瑤池仙境。便是戍衛宮禁的龍禹衛,若是脫離了巡視的路途,亦會迷路,興許柳暗花明間便會尋得一處無人知曉的隱蔽之所。
即將得冊封的皇後喬念玉,年方二九,正是韶年。她一襲未嫁女的銀紅素雪羅衫,下著珍珠白湖綢追仙縐裙,精光流轉的杏眼顧盼生輝,發綰飛仙髻,額間桃花鈿,雙頰生嫩如同盛放的芙蓉般明豔動人,在侍婢瀧碧與隨行的龍禹衛陪同之下,安然於禦苑中踱步,言行舉止無一不端莊嫻雅。
身著淡絳紗衫的瀧碧挽著喬念玉的纖纖玉手,輕打著花鳥團扇,不住雀躍道:“太後孃娘是真心喜愛小姐,還說這太乾後宮將來便是您做主的地兒,讓您在入閣待嫁前,不妨先熟悉熟悉呢。現下其餘秀女還被關在儲秀宮中,日日受那些管教女官的磋磨,也唯有小姐您有這份殊榮。”
雲木紫藤疏影下,喬念玉驕矜如玉的麵龐掩不住的喜悅,卻是輕聲嬌叱道:“小丫頭說什麼嫁不嫁的,也不害臊。”
“啊呀小姐,陛下奴家那日在畫舫上可是偷看到了的,真是頂頂好看,奴家冇有讀過書,說不出來,可是奴家這輩子還冇有看過比他更好看的男兒呢,還有陛下身邊的緹麾將軍,就是陛下的表弟,也是一般的標緻,真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小姐的好姻緣,幾世修來的福氣呢。”
瀧碧見喬念玉雙眸波光瀲灩,雙頰暈紅泛起,心裡原存的一點惴惴不安也放下了,小姐看來是對陛下極為滿意,原先那段孽緣便也是放下了罷。
喬念玉有些怔忡地失神了一陣,兩人繞過一架迴廊,印入眼簾的便是楚黛軒的匾牌。
瀧碧皺了皺小巧的鼻子,啐道:“這便是當初陛下在雍州收的那兩個侍妾住的地方,”說罷愈發不忿,“叫什麼銀箋彩縷的……一聽便是賤籍女奴的出身,娘娘都還冇有入主呢,便先行收拾住了進去,真是不知尊卑的下賤坯子。”
喬念玉目光冷淩,瀧碧挽著喬念玉繞開了這處小軒,低聲道:“不過是仗著先承寵一會兒……奴家聽說陛下對她們兩人半分情分也無,若不是太後孃娘念著陛下屋裡人落在外麵終歸是不好,方將她們接了回來,否則陛下怕是早將她們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喬念玉突地冷聲道:“我與陛下原是天命註定,既為後宮主,那些個狐媚子定是不會有興風作浪的一天。”
瀧碧連忙附和,兩人正是酣處,經過這一番折興,倒也未曾太過留意,卻是不料乍然風起,晦沉雲湧,瀧碧有些慌亂,暗惱四月天裡怎也這般陰晴不定,正待張望尋一處避雨之地,喬念玉突地頓住腳步。
“這是什麼地方?”
隻見眼前一棟宮闕,重疊鬥拱擎托桁檀華蓋,飛甍翹角上伏瑞獸吐露,雕梁畫棟間鏤刻飛天神女、仙禽異獸。此時天光暗淡,然而片片琉璃碧瓦依然泛著潤澤的光華,在金頂上綻然生光,氤氳迷濛仿若日暈月華。
離殿門尚且還有十餘丈,卻見足下鋪地皆是嵌珠白玉,隱約可見其中宮侍來往走動,龍禹衛沿梯執戟而立。
瀧碧望瞭望,悄聲道:“小姐,太後身邊的玉樹姑姑同我說過……說陛下之前帶了個女人入宮,是當初洛京動亂時陛下的救命恩人,就養在這凝華宮內。”見喬念玉臉色陰沉,忙道:“聽說是個樵夫的女兒,不知禮數的鄉野村婦,小姐您千金之軀……”
喬念玉隻是製止了她,抬頭望瞭望暗色驟然攏積的天空,道:“怕是要下雨了,我們進這凝華宮避避雨罷。”
※
帳幃羅幕攏住了一方暗色,謝闌躺在床上,半夢半醒間,被一陣嘈雜喧嚷喚回了神誌。
撐身坐起,薄衾從肩頭滑落,探手撩起垂簾,外麵竟也是這般昏黑,不知是什麼時辰了。眼前一陣一陣地發花,謝闌咳了兩聲,暈紅血色漫上雙頰,方纔覺出那胸悶氣短的感覺消下去了一些。
花弄影上前來拉開了帳帷,謝闌無力地抬頭望向他,啞聲問道:“怎麼回事兒?”
替他披上了一件薄鬥篷,花弄影低聲吩咐一旁內侍道:“去問問怎麼回事。”
不多時,一名披掛明光銀鱗鎧的龍禹衛隨方纔那內侍走入殿內。此人乃是蕭溟撥來戍衛凝華宮的龍禹衛首領,從三品勳衛郎將,名喚餘元思,本是當年蕭溟之國就藩前留在京中心腹,如今更是少數知曉謝闌身份的人。
餘元思目光是習武之人的凝練湛然,不偏不倚,隻是不易察覺地飛快抬眸一瞥,便半跪行禮道:“回稟公子,緣是今日突降暴雨,有女子同侍女路過,想要進殿裡避雨,被攔下來了,現在正在同戍守龍禹衛爭吵。”
尖銳的吵鬨聲不絕於耳,聽起來像是十五六歲小姑孃的聲音,謝闌倚坐床畔,身子酸乏無力,下腹隱隱墜脹,聽著隻覺愈發難受,疲憊道:“既是如此,便讓她們進來也無妨。”
餘元思卻是不卑不亢不軟不硬地頂了回去:“我等奉陛下之命守衛凝華宮,非詔不得放任何人入殿,還望公子見諒。”
揉了揉額角,謝闌起身行至一扇牗碧紗糊的花窗前,透過冰裂的琉璃看著窗外瓢潑,道:“如此大的雨,餘郎將便讓她們在廊下避一避罷,終究不要淋壞了的好。”望見在宮門前雨中身姿如劍的戍守龍禹衛,微微握拳抵著唇低咳了兩聲,“宮裡的侍衛們也都到簷廊下來執守罷,讓後廚熬一些黑糖薑湯送下去,莫要著涼了……”
話音未落,一聲尖銳的話語劃破微涼的空氣,傳入眾人耳中——“你們這些狗奴才知道攔的是誰嗎?!我家小姐以後便是這六宮之主!下月初三就要同陛下成婚了,千金之軀要是淋了雨受了涼,誤了吉日,也不掂量掂量你們有冇有十個腦袋夠砍的!”
嘶叫聲如利爪在精鋼上剮蹭般尖銳,謝闌隻覺好似有一隻無形的手在體內攥緊了胃腑,眼前一黑,好在那餘元思眼疾手快,立時上前扶住了謝闌,他卻是伏身“哇”地吐在了地上。
所幸今日早膳用得不多,午膳時又昏睡過去了,現下著實腹中空空,謝闌隻嘔出一些清澈的酸液胃漿。
屋內登時忙作一團,內侍七手八腳地將謝闌扶上床榻,有人收拾地上,又有人去絞了熱毛巾子為他擦拭,花弄影黑著臉拿出兩把桐油傘,讓餘元思直接將前殿的兩人請出凝華宮去。
人已是漱口後重新躺下,花弄影立於床架旁吩咐內侍去太醫院請池太醫來,謝闌卻抬手突然扯住了他的衣袖,道:“我冇事兒,雨勢太大,不必勞煩池大人了,現下感覺好多了,再休息一下就好。”
花弄影還欲說什麼,謝闌微微苦笑,低聲道:“找了池大人來凝華宮,陛下馬上就知道了,忙著大喜的事兒,何必用這些微末小事去敗他的興。”說罷脫力地垂下了手。
輕歎了一口氣,花弄影替他拉好衾毯,攏上了帳幔,謝闌整個人複又陷入了安寧的昏暗之中,他闔上眸子,暗自輕輕握緊了手中一隻疊得小巧的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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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蕭溟在飛霜宮就寢,傳話讓謝闌不必等他。漏過三更,長夜寂然,謝闌自床帳中披衣而起。他靜靜地坐了一盞茶左右的功夫,方纔輕聲喚了喚外間守夜的內侍。
良久,卻是無人應答,謝闌自行起身,走到一隻牙桌桌案邊上,拿過其上瓷質燭台,摸索著從槅間找出了內侍慣常存放取用的火折,將宮燭點燃後放置在花廳一側的琉璃窗前案幾上。
複又悄聲走出寢殿檢視,但見外廂的那兩名內侍歪倚在榻上仍舊睡得黑甜,謝闌折身返回,從懷中取出一張紙箋,置於燭火之上,轉瞬便燒成了一縷飛灰。
以手支頤,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昏暗的室內隱隱傳出細微的聲響,謝闌偏過頭去,聽得一人聲道:“公子,屬下失職……”火光映照之下,竟是今日秉公執法,阻攔了準皇後孃娘進宮中避雨的勳衛郎將餘元思。
隻是他開口聲音已不再如白日時那般低沉,分明不是同一人,話音未落,已是被輕聲打斷:“飛白,莫要這樣說。”謝闌聲音有些喑啞,“當初若無你全力相護,我早已是死在了邪徒的劍下……本是不抱希望,然而你果真明白了我的暗示,尋到此處。”
偽裝潛入之人姓霍名飛白,原是一介江湖人,後入官場,官至東宮四品帶刀護衛,乃是殤太子蕭聿的得力手下。當初五王之亂,蕭聿身負重傷,逃亡途中隨行之人死傷殆儘,最後隻餘霍飛白守護在謝闌與太子身側。
霍飛白為引開蕭弈派出的殘朔樓殺手的追殺,將蕭聿謝闌兩人藏入龍泉山崖下的石洞中後與他們失散。
他雖一身高絕武藝,然而形勢凶險如斯,九死一生,謝闌內心希望早已渺茫,卻在一次隨蕭溟出宮時,從竹簾後在宮中見到了霍飛白披掛大內侍衛裝束的身影。料得他當初定是被官兵或是江湖人士救下,回宮因其才能,被收編入大內侍衛中。
蕭溟隻當霍飛白一介東宮侍從,卻是不知,當年霍飛白隻身初入京中,莫名捲入一場滅門刑案,多虧那時尚且素不相識的蕭聿與謝闌等人搭救。他為報恩追隨二皇子,甚至不懼詬病,以江湖身份入官場甘為驅策。
謝闌讓謝黎去取那塊他藏在昱王府的玉墜,找尋當初搭救他與蕭聿的少年俠客,明麵上說辭是圓滿蕭聿生前最後一點執念,卻是料得謝黎定會從當初隨蕭聿逃離之人的倖存者中問詢線索。
這少年俠客出現之時,蕭聿已是陷入昏迷,身邊隻有謝闌一人,而當初霍飛白護衛兩人直至最後,為了引開羅浮宮殘朔樓的人方纔分開。若逃亡中途霍飛白都不曾見過這人,那少年便隻會是三人失散後蕭聿與謝闌方纔所見。
如今太子與謝闌這東宮屬官早已殞命,被世人漸漸淡忘,謝黎為何會在三個月後,又得知這唯有死人方曉之事?
霍飛白心中疑竇叢生,雖入不得守衛森嚴的皇陵,便去京郊謝家祖墳裡掘開謝闌的墓穴,果真是一具衣冠空柩。經過多日尋覓後,終是從摯友餘元思口中得知謝闌現下被囚於凝華宮。
他假扮餘元思多日,今天終於入得殿中見到謝闌,趁混亂之際在他手中塞入紙包,其中附有兩粒黃豆大小藥丸。
霍飛白信上坦明自己身份,且讓謝闌將其中硃色一粒投入香爐,碧色那粒壓於舌根下,子夜時以花廳窗前燭火為號,兩人終是得以相見。
因著不敢久留,縱是相逢萬語千言,終隻能壓下不提,霍飛白聲音有些不易察覺的哽咽,低聲道:“眼下時機唯有陛下大婚那日——屆時王胄公卿齊聚宮中,車駕進出往來頻繁,公子便可藏於馬車中出宮,即使被凝華宮中人發現您不知所蹤,也是輕易驚動不得今上。屬下為公子取出了玉宏行中存備的通行度牒,太子殿下當年儲於九州各處錢莊中的財務,您憑信物皆可取用,出了城便有江湖人接應我們,從此天高海闊,蕭溟便再也尋不得您了。”
謝闌麵色凝重,他怎會不知霍飛白如此行動的凶險,為了讓自己脫走卻是義不容辭,最終隻能輕歎道:“飛白,謝闌此生不忘……”
霍飛白慌忙打斷道:“公子,若無您、殿下、王妃與裴大人當年仗義之舉,霍飛白早已是鬼頭刀下一縷冤魂,大恩冇齒難忘,萬望公子切莫妄自菲薄,再也不要提此事了。”又匆忙囑咐,“下月初三便是天子婚期,二更時您在殿後閬苑中等候,屬下自會來尋公子。”
謝闌點了點頭,便見霍飛白矯捷的身影冇入了黑暗,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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