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秦揭了皇榜的訊息,瞬間在賈府上下傳開了。
這已不再是下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而是足以驚動各房主子,關乎家族前程禍福的「大事」了。
榮禧堂東暖閣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賈母歪在榻上,往日慈和的眉宇間鎖著一層深重的憂慮,手裡那串小葉紫檀佛珠撚得又急又響。
王夫人、邢夫人分坐兩旁,皆是麵色沉鬱。
王熙鳳立在賈母身側,雖強撐著平日裡的利落勁兒,但那微微蹙起的柳葉眉和不時瞥向門口的眼神,泄露了她內心的焦灼。
賈赦、賈政兩位老爺也罕見地齊聚在此。
「胡鬨!簡直是無法無天的胡鬨!」
賈赦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小幾,震得茶碗蓋「叮當」作響,他臉色鐵青,胡須因憤怒而微微翹起,「一個家生子奴才,誰給他的狗膽,竟敢去揭皇榜?那是他能碰的東西嗎?治好了,是他癩蛤蟆吞天——僥幸!
治不好,觸怒了天顏,那是抄家滅族的禍事!我們賈家百年清譽,偌大基業,難道要毀在這起子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賬手裡?」
邢夫人忙用帕子捂著心口,順著賈赦的話音道:「老爺說的是!這起子奴才,平日裡給幾分顏色就開染坊!前兒鬨著求娶鴛鴦,已是丟儘了臉麵,如今愈發狂得沒邊兒了!
依我看,立刻捆了,送到宮門口請罪,就說他得了失心瘋,所作所為與賈府無乾!」
王夫人撚著念珠,緩緩道:「大哥大嫂息怒,此刻捆人請罪,反倒顯得咱們府上管教無方,推脫責任。隻是這曾秦……確實莽撞得可恨。」
賈政捋著胡須,眉頭緊鎖,歎道:「太後鳳體違和,乃國之大事。太醫院彙聚天下醫道聖手,尚且束手,他一介粗通文墨、略曉藥性的家丁,豈能挽此狂瀾?少年人有些銳氣是好的,但如此不知輕重,實是取禍之道。」
王熙鳳見幾位長輩怒氣衝天,忙陪笑道:「老祖宗,老爺太太們且先消消氣。那曾秦雖是混賬,但前兒治府裡的時疫,倒確有幾分歪才。或許……他真有什麼偏方奇技也未可知?
隻是這事實在太過凶險,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她這話看似為曾秦開脫,實則更點明瞭其中的巨大風險。
賈母閉目沉吟片刻,緩緩道:「去,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給我叫來。」
不多時,曾秦被帶了進來。
他依舊是那身灰色的粗布棉襖,在這錦繡堆疊、珠圍翠繞的暖閣裡,顯得格外紮眼,甚至有些寒酸。
但他步履沉穩,腰背挺直,麵對滿屋主子或憤怒、或審視、或擔憂的目光,並無半分怯懦。
「小人曾秦,給老太太、老爺、太太、璉二奶奶請安。」
賈赦一見他,火氣「騰」地又冒了上來,不等賈母開口,便厲聲喝道:「好你個曾秦!你眼裡還有沒有主子,有沒有王法?!誰準你去揭那皇榜的?
你可知那是何等乾係?你自家作死,還要拖著整個賈府給你墊背不成?!」
曾秦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賈赦,聲音清晰而穩定:「回大老爺的話,皇榜昭告天下,廣求賢能,並未限定揭榜者身份。小人既通醫理,見太後鳳體不安,自忖或可儘力一試,便揭了榜。並非有意違逆府上規矩。」
「儘力一試?」
賈赦氣得發笑,站起身,指著曾秦的鼻子罵道,「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去給太後娘娘『儘力』?太醫院的院判、禦醫,哪個不是讀遍醫書、經驗老道?
他們都治不好的病症,你一個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學了點皮毛的奴才,就敢誇下海口?你的把握?你的把握從何而來?就憑你治好了幾個奴才秧子的風寒?!」
話語如刀,極儘鄙夷。
暖閣內的丫鬟婆子們都垂著頭,大氣不敢出,心中卻都覺得大老爺罵得在理。這曾秦,確實是太不知進退了。
曾秦承受著這疾風驟雨般的訓斥,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隻是眼神更堅定了幾分:「大老爺息怒。小人不敢妄言比肩太醫。隻是醫道一途,浩瀚如海,各有專攻。小人所學者,或正對太後娘娘之症候。
既已揭榜,便是將性命前程係於此舉,斷無臨陣退縮之理。若因小人而牽連府上,小人萬死難辭其咎。但請主子們容小人一試,或有一線生機,可解太後之疾,亦可免府上之憂。」
「你……你……」
賈赦見他非但不肯認錯求饒,反而振振有詞,氣得渾身發抖,一時間竟有些語塞,「好個牙尖嘴利的奴才!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你若執意要去,現在就寫下狀子,言明你一切行為與賈府無關,是死是活,自作自受!」
就在這時,外麵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緊接著是賴大管家略帶驚慌的聲音在簾外響起:「啟稟老太太,老爺,宮……宮裡來人了!說是奉旨,來接……接曾秦入宮!」
「什麼?!」
暖閣內所有人,包括剛才還怒不可遏的賈赦,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瞬間僵住。
賈母手中的佛珠「啪」地一聲掉在榻上。
王夫人撚著念珠的手猛地一緊。
邢夫人嚇得帕子都掉了。
王熙鳳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賈政猛地站起身,胡須微顫。
真來了!皇宮裡,竟然真的信了!
竟然真的派了人來接一個家丁!
這隻能說明,太後的病情,恐怕已經到了連最後一絲僥幸都難以維係的地步,真正是「死馬當活馬醫」了!
情況比他們想象的還要糟糕!
這已不是冒險,簡直是往刀尖上撞!
「完了……這下真完了……」邢夫人喃喃道,聲音帶著哭腔。
賈赦臉色由青轉白,指著曾秦,手指哆嗦著,卻再也罵不出一個字來,隻剩下無邊的惶恐。
他剛才讓曾秦立狀子撇清關係,可宮裡的人直接上門來請,這關係,還如何撇得清?
在一片死寂和恐慌中,曾秦卻緩緩站起身,對著滿屋魂不守舍的主子們躬身一禮,語氣依舊平靜:「既然宮中天使已至,小人這便前去。請老太太、老爺太太們寬心。」
他那份從容,在此刻眾人眼中,已不是鎮定,而是一種近乎荒謬的、不知死活的麻木。
曾秦轉身,跟著賴大,步履穩健地走出了這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暖閣,走向那等在二門外的宮廷內侍和那輛代表著無上皇權,也可能通向死亡深淵的青色小車。
他走後良久,暖閣內纔像是解凍了一般,爆發出更加激烈的議論和恐慌。
「他……他竟然真去了!」王熙鳳撫著胸口,彷彿剛經曆了一場噩夢。
「宮裡怎麼會信他?怎麼會……」王夫人百思不得其解,隻有深深的無力感。
「這孽障!這禍根!」
賈赦跌坐回椅子,捶著扶手,「我賈家若因此事獲罪,我……我定將他碎屍萬段!」
賈母長長歎了口氣,疲憊地閉上眼:「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聽天由命吧。」
訊息如同瘟疫般迅速傳遍全府。
「聽說了嗎?宮裡來人了,把曾秦接走了!」
「我的老天爺!真進宮了?」
「這下真是捅破天了!太後的病要是好不了,咱們府上會不會被問罪?」
「都怪那個曾秦!自己作死,還要連累我們!」
「早知道當初就該把他攆出去!」
「完了完了,這下全完了……」
從上到下,從主子到奴才,一種大難臨頭的恐慌感攫住了每一個人。
擔憂、恐懼、埋怨、咒罵……所有的情緒,最終都彙聚成一個焦點——那個不知天高地厚,將整個賈府置於險地的狂妄家丁,曾秦。
而此刻,坐在微微顛簸的馬車內,穿過一道道森嚴宮門的曾秦,正閉目養神。
袖中,那10點未曾動用的強化點數,是他最大的底氣。
皇宮大內,龍潭虎穴,亦是他曾秦,一飛衝天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