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燭火被門板撞入的勁風帶得劇烈搖曳,明暗不定。
薛蟠如同一座噴發的肉山堵在門口,他顯然在外偷聽了不少,滿臉橫肉因憤怒和酒精而扭曲,一雙金魚眼死死瞪著曾秦,彷彿要噴出火來。
他粗壯的手指幾乎要戳到曾秦鼻尖,唾沫星子隨著他的咆哮四處飛濺:
「好你個曾秦!狗一樣下流的東西!吃了熊心豹子膽,敢跑到老子家裡來哄騙我妹妹!你以為你中了舉人就了不起了?不過是個奴才秧子!也配肖想我薛家的姑娘?!看我不打死你個王八羔子!」
他作勢欲撲,那龐大的身軀帶著一股燻人的酒氣和蠻橫的氣勢,嚇得鶯兒尖叫一聲,躲到了寶釵身後。
然而,被指責的曾秦,卻像是早已料到這一幕。
他甚至沒有起身,依舊保持著端坐的姿勢,隻是微微側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狀若瘋虎的薛蟠。
那眼神裡沒有絲毫驚慌,隻有一絲瞭然和近乎憐憫的冷意。
他嘴角甚至依舊掛著那抹未散的、溫和的弧度,隻是此刻看來,卻帶著幾分莫測的意味。
「薛公子!」
曾秦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薛蟠的咆哮,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你要跟我動手?」
他沒有質問薛蟠為何闖入,也沒有辯解自己的行為,隻是輕描淡寫地反問了一句。
就是這麼一句簡單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薛蟠的頭上。
薛蟠衝天的怒火猛地一滯,那舉起的拳頭僵在了半空。
他猛地想起了曾秦的手段——那個連北靜王都能救回來的神醫,那個能讓賈蓉跪地求饒、讓太醫院顏麵掃地的人,真的隻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嗎?
之前他就吃過虧,雖然沒瞧見,可那幾個家夥的慘狀可做不得假……還有府裡關於曾秦會武的隱約傳聞……
一股寒意順著薛蟠的脊椎爬了上來,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他看著曾秦那雙深不見底、平靜無波的眸子,隻覺得裡麵彷彿藏著無形的針,刺得他心頭一慌。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肥胖的身軀差點被門檻絆倒,踉蹌著躲到了麵色煞白的薛寶釵身後,彷彿妹妹那纖細的身影能擋住什麼洪水猛獸。
但嘴上依舊不肯認輸,色厲內荏地叫嚷著,聲音卻比剛才低了不少,帶著明顯的底氣不足:
「你……你少嚇唬人!我……我怕你不成!你……你不過是個幸進的奴才,仗著有點醫術就不知天高地厚!誰不知道你乾的那些好事?
糾纏完林妹妹,又去招惹鴛鴦、襲人,連茜雪那種貨色你都收!整日裡沾花惹草,風流成性!
你這種人,也配得上我妹妹這等金尊玉貴的千金小姐?我薛家是皇商,家財萬貫,你一個窮措大,拿什麼來配?簡直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他語無倫次,將外麵聽來的關於曾秦的汙糟流言和自身那點可憐的優越感全都倒了出來,試圖在言語上占據上風,貶低曾秦,抬高自家。
曾秦並未動怒,甚至沒有去看躲在寶釵身後、隻探出半個腦袋叫囂的薛蟠。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薛寶釵身上。
寶釵此刻心如亂麻。方纔曾秦那番誠摯的「傾慕」之言,如同投入她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那份驚喜和期待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幾乎就要不顧矜持,點頭應允。
可偏偏在這最關鍵的時刻,被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哥哥徹底攪亂!
她看著曾秦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那裡麵沒有因為薛蟠的辱罵而泛起絲毫波瀾,隻有一絲淡淡的、彷彿早已料到的瞭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她處境的體諒與詢問。
這眼神讓寶釵心中更是湧起一股巨大的懊惱和對薛蟠的強烈不滿!
好事多磨,眼看水到渠成,卻被這蠢貨橫插一杠!
薛蟠見曾秦不說話,隻是看著寶釵,生怕妹妹被這「小白臉」迷惑。
又急又慌,扯著寶釵的袖子,壓低了聲音,帶著懇求甚至一絲哭腔:「好妹妹!你可千萬彆被他騙了!他慣會花言巧語!你看他身邊多少女人了?香菱、麝月、鶯兒……哪個不是被他籠絡得死心塌地?
他哪裡是真心對你?不過是看中我們薛家的錢財勢力和你的顏色罷了!你若跟了他,往後有的是苦頭吃!聽哥哥一句勸,快打發他走!咱們這樣的人家,什麼樣的王孫公子配不上?何苦找他一個根基淺薄的?」
寶釵聽著兄長這番毫無見識、隻知以門戶論人的話,心中那點因曾秦注視而升起的勇氣和暖意,漸漸冷卻下去。
她不是不知世事的天真少女,薛家的處境,兄長的無能,母親的期望,宮闈的渺茫……現實的重壓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頭。
她看著曾秦,他依舊站在那裡,身姿挺拔,氣度清華,與躲在自己身後、形容不堪的兄長形成了鮮明到刺眼的對比。
若……若沒有兄長這番攪鬨,或許……
可是,沒有如果。
在薛蟠喋喋不休的勸阻和曾秦沉默的注視下,寶釵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翻江倒海,努力讓聲音恢複一貫的平穩端莊,隻是那微微顫抖的尾音,泄露了她此刻的不平靜:
「曾……曾舉人,」她避開曾秦的目光,垂下眼瞼,看著自己緊緊交握、指節泛白的手,「方纔……方纔之言,寶釵心領了。舉人才學出眾,前程遠大,寶釵……蒲柳之姿,實在……不敢高攀。家兄……家兄言語無狀,衝撞了舉人,還望……海涵。今日……多謝舉人賞光,夜色已深,就不多留舉人了。」
這番話,說得艱難無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她心中充滿了巨大的遺憾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憋悶,隻覺得造化弄人,為何偏偏要在她看到一絲希望時,又親手將其掐滅?
曾秦靜靜地聽完,臉上並無被拒絕的惱怒或失落,隻是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
他輕輕歎了口氣,聲音溫和依舊:「既然薛姑娘如此說,學生……明白了。終究是曾某福薄,緣慳一麵。姑娘保重,學生……告辭。」
他拱手一禮,動作流暢自然,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轉身離去時,青衿背影在燭光下拉出一道清寂的影子,竟透出一種孤高的灑脫。
看著他毫不留戀地消失在簾外,薛寶釵隻覺得心頭猛地一空,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隨著那道身影一同離去,留下無儘的悵惘和一絲隱隱的悔意。
他……他就這麼走了?
甚至沒有再多看她一眼,沒有再多說一句?
他是不是……對自己失望了?
「妹妹!你做得對!太好了!」
薛蟠見曾秦離開,立刻從寶釵身後跳了出來,拍著胸脯,一臉劫後餘生的慶幸,唾沫橫飛,「你是沒瞧見他那副假清高的樣子!哥哥我早就看透他了!這種人不值得你托付終身!
好在哥哥我及時趕到,不然你可就掉進火坑裡了!你放心,以後哥哥一定給你找個比他強一百倍、不,一萬倍的如意郎君!」
寶釵聽著兄長這番毫無眼力見、邀功請賞的話,隻覺得一陣心煩意亂,胸口堵得厲害。
她猛地轉過身,背對著薛蟠,聲音冷得像冰:「哥哥出去吧,我累了,想歇息了。」
薛蟠還想再說,可見妹妹肩膀微微起伏,顯然是在極力壓抑情緒,也不敢再觸黴頭,隻得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嘟囔著「好好好,你歇著,你歇著」,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
暖閣內重歸寂靜,隻剩下燭火燃燒的輕微劈啪聲。
寶釵頹然坐回椅子上,看著滿桌幾乎未動的精緻菜肴和那兩隻空了的酒杯,隻覺得諷刺無比。
她抬手,輕輕撫上胸口,那裡,空落落的,還殘留著一絲那人離去時的決絕帶來的刺痛。
而此刻,踏著月色離開蘅蕪苑的曾秦,心情卻與寶釵的悵惘截然相反。
剛走出不遠,腦海中係統的提示音便愉悅地響起:
【叮!表白物件:薛寶釵(金陵十二釵正冊)。表白結果:受外力乾擾,被迫婉拒。獎勵發放:強化點數 10。】
【檢測到宿主對薛寶釵連續四次表白被拒,再次觸發「百折不撓」隱藏成就!獎勵翻倍!額外獲得強化點數 30!】
【當前強化點數:100。】
一次性獲得了四十點強化點數!
曾秦的腳步不由得更加輕快了幾分,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揚起。
夜色掩映下,他清俊的臉上滿是計謀得逞的愉悅和收獲豐厚的滿足。
薛蟠的攪局,本就在他算計之內。
他甚至無需多言,隻需稍稍引導,那個蠢貨自然會跳出來扮演那個「惡人」。
而薛寶釵的拒絕,也在情理之中——在她那不成器兄長的激烈反對和「家族門第」的現實考量下,她不可能當場答應。
這一切,都完美地符合了係統「表白被拒」的規則,甚至還再次觸發了隱藏的翻倍獎勵!
「薛蟠啊薛蟠,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曾秦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戲謔。
他回頭望了一眼夜色中蘅蕪苑模糊的輪廓,目光深邃。
今夜之後,薛寶釵心中那顆名為「曾秦」的種子,隻怕會埋得更深。
而對薛蟠的不滿,也會在她心底悄然滋長。
這步棋,走得妙極。